第三十八章 立据断亲

灵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江淮的点头，稍微松动了一些。但紧接着，林晓冉的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神经重新紧绷了起来。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林晓冉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她的身形却挺得笔直，像是风雨中一株坚韧的野草。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和精明。
她转过身，先是冲着厂长刘建国和盛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会干事和几位平日里在大院里说话有分量的老邻居，声音清晰而坚定：
“厂长，盛大哥，各位叔伯大妈，今天就麻烦大家做个见证。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了以后不扯皮，也为了让妈和江源兄弟彻底放心，咱们还是把这事儿落在纸面上比较好。”
“对！必须写下来！”王翠花一听这话，那是举双手赞成。她生怕林晓冉前脚走了后脚又回来赖上江家，更怕那些债主到时候找不清门路，“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谁也别想赖账！”
“小李会计，那就麻烦你受累，帮我们起草一份协议书吧。”林晓冉转头看向还抱着公文包的会计小李。
小李愣了一下，看了看厂长。见刘建国点头默许，这才赶紧找来纸笔，把灵堂前那张用来摆供品的长条桌清理出一块空地，趴在上面准备书写。
“晓冉嫂子，你说，我写。”小李拔开钢笔帽，摆好架势。
林晓冉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协议内容。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条都像是在为自己和女儿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火墙，彻底隔绝江家那个魔窟。
“第一条，我林晓冉自愿带着女儿江小燕净身出户，放弃江家现有房产及所有财产的继承权。江家的一切，以后都归婆婆王翠花和小叔子江源所有，与我们母女再无瓜葛。”
这一条，直接断了王翠花最担心的“争家产”的念头。老太婆听得直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第二条，江淮生前留下的抚恤金及工亡补助，全部作为偿还其生前赌债的启动资金，由我林晓冉带走并全权负责处理债务事宜。从此以后，那些债主冤有头债有主，只找我林晓冉一人，绝不牵连江家分毫。”
这一条，更是让王翠花和江淮都松了一口大气。尤其是江淮，虽然心疼钱，但一想到那恐怖的巨额债务和黑社会，觉得这笔买卖虽然亏，但好歹保住了命。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林晓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眼神变得格外凌厉，“自协议签署之日起，我和江小燕生老病死与江家无关。江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涉我们母女的生活，亦无需承担任何抚养义务。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老死不相往来！”
这最后一条，才是林晓冉真正的杀招。这就是彻底的“断亲书”！
小李会计运笔如飞，很快就把协议书起草好了。他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朗读了一遍：
“断绝关系协议书……甲方：王翠花、江源；乙方：林晓冉……上述条款，经双方自愿协商一致，特立此据，签字画押后即刻生效……”
读完之后，小李把协议书摆在了供桌正中央。
“那个……我先来！”
还没等别人说话，王翠花就像是看见了免死金牌一样，迫不及待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那双枯瘦的手沾了满满的红印泥，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啪！”
那一声脆响，仿佛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又像是在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两个“扫把星”。
“按好了！大家都看见了啊！这可是她自己要走的！以后可别赖我们老江家没良心！”王翠花按完手印，还不忘冲着周围邻居喊了一嗓子，一脸的得意和解脱。
“江源兄弟，该你了。”林晓冉面无表情地看向站在一旁、脸色依旧灰败的江淮。
江淮看着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协议书，只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断绝关系……老死不往来……
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对林晓冉和小燕的控制权。哪怕以后他想用“丈夫”或者“父亲”的身份去挽回，或者是去利用她们，这张纸都会成为拦在他面前的铜墙铁壁。
更讽刺的是，他还得用“江源”这个假身份，亲手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推出去！
“我……”
江淮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供桌前。他拿起那支钢笔，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好几次，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在犹豫。他在挣扎。
一旦签了这个字，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除了那个贪财的亲妈和那个虚荣的情妇，他身边再也没有真心待他的人了。
“哼！”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了不屑和警告的冷哼声，从旁边传来。
盛天。
他一直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见江淮磨磨唧唧不肯签字，他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连话都懒得说。
但这一声冷哼，对于江淮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
他浑身一颤，猛地想起了盛天刚才的威胁，想起了那可能会暴露的假死真相。
不能因小失大！
江淮咬紧牙关，心一横，在那张协议书上，颤颤巍巍、歪歪扭扭地签下了“江源”两个字。
然后，他也按下了红手印。
看着那鲜红的指印，江淮只觉得那是自己的血。
“好了。”
林晓冉看着那两个名字和手印，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走上前，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晓冉。
然后，大拇指重重地按在印泥里，又稳稳地按在了纸上。
三个红手印，并排而立。
在这阴沉的天色下，在这充满纸钱味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庄重。
这份断绝书正式生效。
它彻底斩断了林晓冉与江家这个吃人魔窟的最后一点联系。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江家的受气媳妇，不再是王翠花的出气筒，也不再是江淮的附属品。
她是林晓冉。一个自由的、拥有新生的林晓冉。
她拿起那份协议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个装着抚恤金的信封放在一起。
然后，她抱起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女儿小燕，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了她两辈子的筒子楼。
“小燕，咱们走。”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咱们回家。”
虽然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个未知的未来，但只要离开了这里，哪里都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