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走出阴霾

林晓冉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红白蓝蛇皮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女儿江小燕温热的小手，跨出了那道漆黑的门槛。
身后的屋子里，王翠花还在骂骂咧咧地清理着“晦气”，江淮和孙美娟缩在角落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无法刺痛她的耳膜。
灵堂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那场连绵了一天一夜的秋雨终于停了。
哀乐还在断断续续地吹着，那声音凄凄惨惨戚戚，像是要把人的心肠都哭断。可对于现在的林晓冉来说，这哪里是哀乐，这分明是送她出征的战鼓，是庆祝她重生的号角。
筒子楼的走廊里，邻居们还没散尽。
看到林晓冉母女出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大家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母亲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黑布衣裳，手里提着那是全部家当的破蛇皮袋；女儿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这幅画面，实在是太惨了。
邻居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看热闹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唏嘘，还有对屋里那一家子凉薄之人的鄙夷。
“晓冉啊……你这就要走了？”
赵大妈手里还拿着刚才帮着收拾的扫帚，看到林晓冉出来，忍不住迎了上去，眼圈红红的：
“这大冷天的，天都要黑了，你们娘俩能去哪儿啊？要不……要不今晚先去大妈家挤挤？等明天天亮了再走也不迟啊。”
“是啊，晓冉。”李大姐也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馒头，硬塞进小燕的手里，“孩子还没吃饭吧？拿着路上吃。这江家……真不是个东西！你也别太难过了，离开这个火坑也是好事。”
林晓冉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虽然平时爱嚼舌根、有些小市民习气，但在关键时刻却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邻居，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她直到死都没能明白，这世上除了算计和利用，其实还有这种最朴素的善意。
林晓冉松开蛇皮袋，拉着小燕，对着赵大妈、李大姐，还有周围几位刚才帮忙说话的工会干事和老街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久久没有直起腰。
“赵大妈，李大姐，还有各位叔伯婶子……”
林晓冉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谢谢……真的谢谢大家了……”
“要是没有大家今天帮我主持公道……我和小燕……怕是连这道门都出不去……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了……”
“大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债主的事儿……太悬了。我不能连累您，更不能连累大家。我带着小燕走得越远越好，只要我们走了，那些人就不会来找大家的麻烦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既表达了感激，又再次强化了那个“为了不连累邻居而独自背井离乡”的高大上形象。
“哎呀！你这孩子！都这时候了还替我们着想！”赵大妈感动得眼泪哗哗流，拍着大腿直叹气，“多好的媳妇啊！这老江家真是瞎了狗眼了！”
“晓冉，你放心走吧。以后要是那江源敢欺负人，或者是王翠花敢在背后嚼舌根，我们几个老姐们第一个不答应！”李大姐也义愤填膺地表态。
林晓冉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她低下头，乱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如同寒冰破裂般的解脱与快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哪怕走，也要走得清清白白，走得让人心疼，让人即使在她离开后，依然会自发地成为她的舆论护盾，去唾弃那个把她逼上绝路的江家。
“小燕，跟奶奶和阿姨说再见。”
林晓冉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
小燕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妈妈在哭，也知道这两个阿姨给了她好吃的馒头。
小丫头乖巧地举起手里的大馒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谢谢奶奶……谢谢阿姨……再见……”
这一声稚嫩的道别，更是让在场不少心软的大妈破了防，偷偷抹起了眼泪。
告别完了，林晓冉重新提起那个蛇皮袋。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还挂着黑白遗像、烧着纸钱的灵堂。那个地方，埋葬了她的前世，埋葬了她的青春和愚蠢。
从这一刻起，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林晓冉，已经死了。
“走吧，小燕。”
林晓冉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感觉到那只小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她牵着女儿，迈过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封建礼教和家族压迫的门槛。
一步。两步。三步。
此时，外面的风很大，深秋凛冽的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呼呼地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这股冷风，林晓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寒冷。
相反，她觉得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种清醒，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中惊醒，虽然满身冷汗，但终于能够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了。
她的步伐看起来有些踉跄虚弱，仿佛随时会被这阵风吹倒。
但在那看似虚弱的表象下，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脚底板感受着粗糙地面的触感，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正带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困了她两辈子的吃人魔窟。
走出阴霾。
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