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
突然,老道士的鼻翼剧烈耸动着,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接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闻到了。
在那股阴冷、腐臭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极其强烈、正在失控暴走的热浪气息。那气息炽热、霸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九阳之气。
这股气息对于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里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的他来说,简直刻骨铭心。它既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因为每一代天机观掌教都要尝试驯服这种力量;同时又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与厌恶,因为正是对这种力量的贪婪,才造就了如今这个万劫不复的噩梦。
“啊!!”
老道士瞬间陷入了不可控的狂躁状态。
“滚!滚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完全不顾那两根贯穿琵琶骨的长钉所带来的撕裂剧痛,发疯似的扯动着身上的四根玄铁锁链。
“哗啦啦——!!”
铁链在井壁上撞击出四溅的火星。他那干枯如爪的双手在虚空中疯狂乱抓,指甲刮擦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散发着“不祥”热量的闯入者生生撕碎。
伤口崩裂。漆黑的淤血顺着琵琶骨流下,染透了他那破烂不堪的道袍。
“元煞!你是元煞那个畜生派来的怪物!我想起来了……这股味道……这股让人作呕的热气!你是来杀我的!你是要把我也变成那种怪物!”
老道士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整个人如同疯魔,披头散发地向着林宗的方向扑腾,那双空洞渗人的血眼死死“盯”着林宗,脸上扭曲得如同厉鬼。
“别过来……我又不是什么怪物!”
林宗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井壁。
面对这样一个失去理智、且明显有着深仇大恨的疯子,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逃跑或者反击。
但是。
就在林宗准备举起手中的冰块防御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秦娇那一路上对他的教导,以及刚才在上面感应到的那缕纯正平和的道家真气。
“不对……他身上的气息虽然弱,但是很纯正。这绝对不是邪修,更不是妖怪。”
林宗看着那个痛苦嘶吼的老人,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悲凉。
“他不是要杀我,他是在害怕……他在害怕我身上的这股热气。”
生死攸关。
林宗强忍着体内九阳焚身那种五内俱焚的剧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用已经沙哑的嗓音,开口背诵起那篇秦娇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念过、用来帮他压制心魔的经文。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起初,他的声音还很微弱,在那疯癫的嘶吼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随着经文的延续,林宗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洪亮。
“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
这段《清静经》,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在这狭窄阴暗的井底回荡,撞击着岩壁,也撞击着那个疯道士混乱不堪的灵魂。
“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当念到这句道门真言时。
“呃……”
原本狂暴得几乎要扯断锁链的老道士,动作极其突兀地猛地一滞。
他那双在空中乱抓的枯手停在了半空,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神情开始变得呆滞、迷茫,最后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清明。
这熟悉的经文,这神圣的韵律……
那是铭刻在他骨子里、哪怕疯了二十年也从未忘记的道门根基啊!
“清……静……经?”
老道士不再嘶吼,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侧耳倾听着林宗的背诵,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你……你是谁?为何……为何会背我天机观的入门早课?”
他颤巍巍地松开了手中的铁链,不再攻击,而是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向着林宗爬去。
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急切到极点的求证。
林宗没有躲避,他依然在背诵着经文,看着那个满身血污的老人一点点爬到自己面前。
“你是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老道士伸出那双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颤抖着摸向林宗的脸庞。
因为常年失明,他的触觉敏锐得可怕。
手指触碰到林宗那滚烫如火炭的皮肤,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坚定地贴了上去。
从额头,到眉骨,再到鼻梁,最后是下颌。
这是道门秘传的“摸骨术”。
随着手指的游走,老道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极度的骇然。
这特殊的骨骼结构……这天生九阳、万中无一的纯阳命格……还有这眉心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天火纹”……
“咯噔!”
老道士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是你……真的是你……”
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流了下来,冲刷着他脸上厚厚的污垢。
原来不是怪物,不是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