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正殿之内,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瓷瓶化为一地碎片,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现代心理学专家香菱的意识,就在这一片碎裂的锋芒与剧烈的耳鸣中,被强行撕扯着苏醒。
“杀……杀了你这个贱婢!”
一个不属于她的、充满暴戾与疯狂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意识接管身体的瞬间,香菱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的“解离性暴怒”状态。感官与身体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紧握着一根沉甸甸的、鞭身淬金的马鞭。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呼”破风之声,直奔下方。
视野的尽头,是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庞上,额头距离致命的鞭梢,已不足一寸。
“弄坏了父皇的遗物……该死!你们都该死!”
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滔天的恨意,疯狂地冲击着香菱的理智,催促着她挥下这断无半分转圜余地的一鞭。
“不!”香菱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属于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瞬间启动,“这不是我的情绪!心率超过180,呼吸极度短促,瞳孔放大……这是典型的药物滥用叠加情绪失控的应激反应!”
身体的惯性如同一头脱缰的野马,要将这股被药物催发出的狂怒宣泄在眼前脆弱的生命上。
但香菱拒绝成为一个被本能和药物操控的傀儡。
她紧咬牙关,放弃了与那股疯狂意念的直接对抗,转而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调用起了她在无数次临床治疗中烂熟于心的技巧。
“一……呼……二……吸……”
她开始在心中默念节拍,执行数呼吸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外界的刺激转移到对身体内部的绝对控制上。
“给我……停下!”
伴随着心底最后一声咆哮,她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命令那条已经挥至极限的手臂执行一个完全反生理的指令——肌肉逆向收缩!
这无异于让一辆全速狂飙的马车瞬间倒行逆施。
“嘶——”
那根淬金马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在距离小丫鬟额前半寸的空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戛然而止。
然而,这强行逆转生理本能的“急刹车”,让香菱体内的气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逆行倒卷,疯狂地冲击着她脆弱的五脏六腑。
“噗——”
一股腥甜的暖流猛地从喉间上涌,香菱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喷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点点血珠溅落在她胸前那身华贵的云锦宫装之上,迅速晕染开一朵朵妖异而凄美的红梅。
跪在地上的听雪,早已吓得紧闭双眼,身体抖如筛糠,等待着那足以将她头骨抽裂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颤抖着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她那位以暴虐闻名朝野的长公主,竟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鞭子,随后整个人晃了晃,呕出一大口血来。
这惊悚而诡异的一幕,让听雪的呼吸瞬间凝固,她张着嘴,连求饶都忘在了脑后。
香菱并未理会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那股气血逆行带来的剧痛如同利刃般在她腹中翻搅,让她再也无法站稳,整个人一软,便蜷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呃……”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药物戒断反应与疯狂意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试图夺回控制权。
“想都别想!”
香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指甲死死地掐入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如同一剂强效镇定剂,瞬间穿透了那层混乱的迷雾,让她濒临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用疼痛来维持这来之不易的清醒。
眼中的浑浊与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以及一种将所有痛苦都死死压在眼底的、极度的隐忍。
她确认自己并未伤人。
万幸,她暂时控制住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没有伤到这个无辜的女孩。
“殿下……您……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小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君臣之别,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香菱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惶恐。
她想伸手去扶,却又不敢碰,只能急得团团转。
殿下宁可让自己吐血重伤,也没有将那记鞭子挥下来?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长公主吗?
香菱费力地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张布满泪痕与惊恐的稚嫩脸庞。她想开口,喉咙里却满是腥甜的铁锈味,让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她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撑着冰凉的地面,试图坐起来,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扶我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小丫鬟不由得一愣。
“啊……是!是!奴婢遵命!”
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香菱冰凉的手臂。
靠在小丫鬟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香菱终于得以喘息片刻。她闭上眼,再次飞速梳理着脑中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
长公主香菱,先帝最宠爱的嫡女。恃宠而骄,性情乖张。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她便成了上京城里最令人忌惮又鄙夷的存在。
而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绪告诉她,这一切乖张暴戾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比如,这香炉里日日燃烧的“迷迭醉”。
看来,这长公主府,早就是个吃人的龙潭虎穴。原主的死,恐怕也绝非“意外”。
香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无声的弧度。
“殿下……您的伤……您流了好多血……要不要奴婢去传太医?”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必声张。”
香菱缓缓睁开眼,那双曾被疯狂占据的凤眸,此刻清明如洗,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却又真心实意担忧自己的小丫鬟,用指腹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平静地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回……回殿下,奴婢……奴婢叫听雪。”
“听雪……”香菱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最终,定格在那片闪着寒光的汝窑瓷瓶碎片上。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听雪,你仔细想清楚再回答本宫。”
“今日,除了你我,还有谁,进过这间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