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丢簪选忠仆

“滚！都滚开！”
香菱凄厉的嘶吼声还在殿梁间回荡，下一瞬，她那癫狂挥舞的双臂却突然僵在了半空。原本充满恐惧与攻击性的眼神，像是一盏突然被吹灭的灯，瞬间黯淡下来，充满死寂与空洞。
她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缓缓低下头，盯着空荡荡的手心，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没了……怎么没了？”
香菱喃喃自语，声音极轻，带着颤抖的哭腔，与方才那歇斯底里的疯妇判若两人。她从狂躁期瞬间切换至抑郁焦虑期，这种极端的断崖式情绪转换，足以让最老练的太医都对她的病情深信不疑。
“殿下？您在找什么？”碧珠刚想上前，却见香菱猛地扑向被扫落在地的妆奁。
“哗啦——！”
一阵珠翠落玉盘的脆响。香菱抓起那只紫檀描金的妆奁，将里面剩余的金银首饰一股脑地倒在地毯上。步摇、耳珰、手镯滚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香菱跪在这一地狼藉中，指尖神经质地在那些昂贵的首饰中疯狂翻找，指甲刮擦过金银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哪里去了？父皇给我的金簪哪里去了？”
她猛地抬头，披头散发，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碧珠，眼神阴鸷得仿佛淬了毒：“是不是你们偷了？那是先帝赐给本宫的！是本宫的命根子！”
碧珠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先帝御赐的金簪？库房里确实有几支，但妆台上从未摆放过。这疯子怕是又记混了梦境与现实。
“殿下，您记差了，先帝御赐之物都锁在库房里，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闭嘴！就在这儿！明明就在这儿！”
香菱尖叫着打断了碧珠，她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珠钗狠狠掷向人群，声音尖利如鬼魅，“找！都给我找！今日若是找不到那支簪子，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拖出去杖毙！谁也别想活！”
“杖毙”二字一出，满屋的小丫鬟吓得腿脚发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殿下饶命！奴婢这就找！”
“快找啊！快找！”
在一片哭喊求饶声中，所有的侍女都匍匐在地，开始在这偌大的寝殿内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香菱抱着膝盖缩在床脚，身体随着抽泣微微颤抖，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然而，在那凌乱长发的掩映下，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却清明冷冽，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心理学中典型的“高压情境测试”。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人类的社会伪装会剥落，暴露出最原始的潜意识行为模式。
她倒要看谁在找，谁又在“假装”找。
视线首先扫向碧珠。
碧珠跪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嘴里大声吆喝着：“都仔细些！哪怕是把地砖翘起来也要给殿下找到！”
听起来忠心耿耿，可香菱分明看到，碧珠的手只是在地面上虚晃，根本没有翻开厚重的地毯边缘。甚至在背对着香菱的时候，碧珠对着身侧几个心腹大丫鬟使了个眼色，嘴角不耐烦地撇了撇。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当真，做做样子罢了，这疯婆子一会儿就忘了。
香菱心中冷笑，将目光移向别处。
绝大多数小丫鬟都在漫无目的地乱摸，眼神飘忽，那是惊恐过度的表现。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跪着一个身穿青布比甲的二等丫鬟，正是昨夜值夜的听雪。
此刻的听雪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是趴伏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认真地看着地毯的每一道缝隙。
“没有……这里也没有……”听雪嘴里细若蚊吟地念叨着，手指因为急切地翻找而被粗糙的地毯磨红，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可她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拼命地寻找那支根本不存在的金簪。
香菱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更清晰地观察听雪的下肢。
在肢体语言心理学中，人类的面部表情最容易撒谎，手部动作次之，而双脚，却是最诚实的部位。因为在进化的漫长岁月中，双脚负责逃跑或战斗，这一本能反应最难被大脑皮层控制。
当一个人想要逃离某个环境或某个人时，哪怕他的上半身正对着你微笑，他的脚尖也会本能地朝向出口的方向。
香菱环视一圈。
碧珠的双膝虽然跪地，但左脚脚尖微微向外撇，正对着大门的方向——那是“逃离欲”的体现，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其他丫鬟的脚姿态各异，大多也是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起身的防御姿态。
唯独听雪。
尽管听雪的身子因为害怕而瑟缩着，但她跪在地上的双膝并拢，双脚的脚背紧贴地面，脚尖笔直地朝向香菱所在的方向。
这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彻底臣服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脚尖朝向”代表了关注点。听雪的潜意识里，关注的重心全然在香菱身上。她不是为了逃避责罚而敷衍，她是真的想要解决主子的困扰，哪怕这个困扰是荒谬的。
这是一种源于潜意识深处的顺从与忠诚，甚至带着一丝想要靠近主子、为主子分忧的渴望。
“找到了吗？！”香菱突然发难，随手抓起一个玉枕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啊！”
众人惊呼，身体本能地后仰躲避。
只有听雪，第一反应没有躲避碎片，而是猛地抬起头看向香菱，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的担忧，身体甚至下意识地前倾了半寸，似乎想要冲上来查看香菱是否受伤。
这一个细微的躯体前倾动作，彻底敲定了香菱心中的人选。
在这一潭死水般的深宫里，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修罗场中，她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以利用的破局点。
香菱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精光，随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重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终结了这场试探：
“没了……真的没了……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碧珠见状，立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着地上的众人低声喝道：“行了，殿下累了。除了听雪留下收拾残局，其他人都退下吧，别在这儿碍了殿下的眼。”
碧珠并不知道，她这一道看似随意的命令，正中香菱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