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寒夜里的温暖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灯花爆裂声，那是烛芯在油脂中挣扎的最后声响。

柳钦也站在书案旁，目光从那张惊世骇俗的图表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齐娘身上。

她蜷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那件原本披在肩上的狐裘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已经滑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单薄的月白色中衣。虽然屋内烧着地龙，但在这更深露重的后半夜，寒气依旧无孔不入。

柳钦也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那只垂在桌边、松松垮垮握着笔的左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却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而显得有些苍白，指尖更是泛着微微的青紫色，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脆弱。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三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受一点风吹雨打。可今夜，她却为了他和柳家的前程，在这冷冰冰的书房里熬成了这副模样。

柳钦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他缓缓伸出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里，藏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紫铜手炉。

这是他方才从前院回来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一趟茶房，吩咐当值的婆子挑了最上等的银丝炭，细细地敲碎了，一定要等到烟气全散了才灌进去。他又怕铜炉太烫伤了她的手，还特意在外面细心地裹上了一层厚实的云锦缎套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一路用自己的体温捂过来的。

此刻将手炉取出，那一团温热瞬间在掌心散开。炭火的热气透过紫铜炉壁和锦缎，散发出一种融融的暖意，正如他此刻那颗既心疼又滚烫的心。

柳钦也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两下手炉，确认温度适宜，既不会烫手又能驱寒，这才放轻了动作，缓缓绕过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走到齐娘身侧，他并未急着叫醒她，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她那张略显疲惫的睡颜。

烛光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柳钦也微微俯下身，动作极轻极慢，如同不想惊扰一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他伸出手，将那只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手炉，一点点地递向齐娘那只因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冰凉的左手。

此时的齐娘，正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

她的意识像是一叶扁舟，在黑暗的湖面上起伏不定，随波逐流。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只想沉沦在这短暂的安宁之中，逃避那令人头疼的账目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突然，眼前那昏暗模糊的视线中，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甚至能看清指背上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微起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强行挤进了她的世界。

还没等她那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掌心便是一热。

一只圆润温热的硬物被轻轻塞入了她的手中。

那股暖意来得太及时，太舒适，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杯热茶，瞬间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进了冰冷的血液里，驱散了那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气。

那是一种让人贪恋的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柏香气，让她本能地不想放手。

齐娘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想要将那只手炉紧紧握在掌心，汲取那源源不断的热量。

然而，就在她手指收拢的那一瞬间——

那只原本握着手炉、正准备撤回的大手，因为动作稍微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

齐娘那带着凉意、染着点点墨迹的指尖，就这样毫无阻隔地、轻轻擦过了柳钦也那温热的手背。

那一触，极轻。

如同一片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又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深幽的古井。

指尖传来的凉意与手背上的温热在这一瞬间交汇，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那是冰与火的碰撞，是柔软与坚硬的相遇。

柳钦也的手背微微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指尖传来的凉意，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感，瞬间透过他的皮肤，顺着神经末梢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里，激起了一阵酥麻的战栗。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齐娘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那触感……不像是死物。

那不仅仅是铜炉的坚硬，还有……皮肤的纹理，肌肉的弹性，以及那透过皮肤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那是人的体温。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齐娘那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了几分。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沉重的眼皮颤了颤，终于费力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还有些模糊，光影斑驳。

但入眼处那一袭熟悉的月白色衣袖，以及那只……近在咫尺、与她的手紧紧相贴的大手，却是那样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