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正厅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凝滞感。
柳钦也刚刚下朝回府,尚未换下那身绯色的官袍,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几日,因为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前来道贺的同僚、想要攀附关系的下属几乎踏破了柳府的门槛。他应付得颇为疲惫,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闲,却又被管家的脚步声打断。
“老爷。”
管家柳福低垂着头,双手高高捧着一封信函,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随时会爆炸的火炭。
“刚刚……丞相府的人送来了这个。”
听到“丞相府”三个字,柳钦也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柳福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封做工极其考究的请柬。
深红色的洒金笺纸,四周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边,在阳光下闪烁着奢华而不失威严的光泽。封面上并没有写字,只是压印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素冠荷鼎兰花暗纹,透着一股相府特有的矜贵与傲气。
这哪里是一封普通的请柬?这分明是上位者递来的一道令牌。
“拿来。”
柳钦也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将那封请柬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脂粉气。
他缓缓翻开请柬。
内里的字迹娟秀有力,显然是女子所书,但那行文的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
“初春赏兰……镇国公老夫人……旧日情分……”
柳钦也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字眼,每看一个字,他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便紧锁一分,直到最后,那个鲜红的丞相府私印映入眼帘,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呵,好一个赏花宴。”
柳钦也冷笑一声,将请柬随手仍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步履显得有些沉重。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穿这封请柬背后隐藏的杀机。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他刚刚凭借《治家疏要》得了圣心,入了东宫,成了太子的人。这对于一直想要拉拢各方势力、把持朝政的丞相一党来说,无疑是一个眼中钉。
尤其是苏清媛。
那个女人,他太了解了。表面清冷高洁,实则心机深沉,睚眦必报。她之前在朝堂上利用言官弹劾未果,如今又弄出这么一个赏花宴,摆明了是宴无好宴。
“老爷,这……这请柬,咱们接是不接?”
柳福见自家老爷面色阴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这送贴子的人还在门房候着呢,说是苏小姐特意嘱咐,务必要等老爷的一句回话。”
“接?”
柳钦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柳福,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嘲弄。
“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重新拿起那封请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那锋利的金边,指腹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感。
“如今我刚刚升官,根基未稳。若是贸然拒绝了丞相府的帖子,那便是公然不给丞相面子,是恃才傲物,是不知好歹。到时候,那些原本就盯着我的御史言官,只怕又要闻风而动,给我扣上一顶‘目无尊长’、‘狂妄自大’的帽子。”
“更何况……”
柳钦也的目光落在那个“镇国公老夫人”的名字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这次还请动了这么多年长的诰命夫人。我若不去,便是连这些老封君的面子也一并驳了。这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柳家淹死。”
“那……那咱们就去?”柳福也被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去?”
柳钦也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疲惫。
“去了又如何?这摆明了是一场鸿门宴。苏清媛特意提到‘旧日情分’,又请了这么多知道当年旧事的老夫人,其心可诛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几乎可以预见宴会上的场景。
那些贵妇们审视挑剔的目光,那些关于当年婚约的闲言碎语,还有苏清媛必然会准备好的种种刁难与羞辱……
这一切,都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齐娘来的。
“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羞辱齐娘,离间我们夫妻,甚至想毁了齐娘刚得的诰命清誉。”
柳钦也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封精致的请柬捏出了一道褶皱。
“老爷,那……那可如何是好?”
柳福急得直搓手。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苏小姐的心思也太歹毒了些!咱们夫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招惹她了?非要这般赶尽杀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柳钦也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因为齐娘是我的妻子,因为她帮我破了局,升了官。在苏清媛眼里,这就是原罪。”
正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带起几片落叶在院中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钦也拿着请柬,就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快速权衡着去与不去的利弊。
若不去,便是示弱,是逃避,更会给刚起步的仕途招来更猛烈的报复。丞相一党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给他这个从五品的小官穿小鞋,简直易如反掌。
可若是去……
那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齐娘虽然聪慧,但毕竟出身不高,不懂那些世家大族的规矩和弯弯绕绕。让她去面对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和贵妇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万一齐娘在宴会上受了委屈,万一她被那些恶毒的言语所伤……
想到这里,柳钦也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老爷……”
柳福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门房那边……”
“罢了。”
柳钦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将手中的请柬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告诉来人,这帖子,我柳府接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柳钦也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眼中原本的犹豫与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清媛想看戏,那我们就陪她演这一出。只是这戏怎么唱,最后谁是那个笑话,还不一定呢。”
他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
“去,请夫人过来。此事,我需与她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