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吹得红砖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瑟瑟发抖。
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整个县城还沉睡在一片混沌之中。浓重的寒雾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牛奶,将整个红砖小院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这雾气大得惊人,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三米之外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未知世界。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谁家大黄狗慵懒的吠叫,以及早起的环卫工扫把划过路面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轻微却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盛天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雾气弥漫的院子里。他并没有穿昨天那身威风凛凛的皮夹克,而是只穿了一件单薄得让人看着都发抖的军绿色作训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这足以冻死人的低温。
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去惊动屋里还在熟睡的母女俩,而是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了堆在墙角的那一堆杂乱的硬木。
那是林晓冉前几天刚买回来的,说是准备冬天烧炉子用,但那些木头又粗又硬,凭她和赵小芳两个女人的力气,想要劈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盛天弯腰,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一把有些生锈的斧头。他试了试手感,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双在白雾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专注与坚毅。
“咔嚓!”
斧头高高举起,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落下。
一声沉闷却干脆的木材断裂声在白雾中响起。那块原本顽固不化的硬木,在盛天手里就像是块豆腐,瞬间被劈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起斧、落下、断裂,再起、再落。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感。木屑在寒风中飞舞,很快,脚边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柴火山。
劈完柴,盛天并没有停歇。他放下斧头,又提起了立在井边的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扁担,挑起两只空铁桶,大步走向了院子角落的那口深井。
“吱呀——吱呀——”
压水井的摇把发出略显干涩的摩擦声。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啦啦地涌入铁桶。
盛天挑着两只装满水的铁桶,走起路来却稳如泰山,连一滴水都没有晃出来。
“哗啦——”
清澈的井水被倒进了那个总是见底的大水缸里。水面剧烈晃动,在微弱的晨光下,映照出盛天那张面无表情却眼神坚毅的脸庞。他的呼吸平稳深长,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像是这寒冷清晨里唯一的暖意。
做完这些,天色稍微亮了一些,但寒雾依然没有散去。
盛天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铁钉和一把锤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大块折叠整齐的厚塑料布——那是部队用来盖物资的,防风保暖效果极好。
他走到正屋的窗前,那是这个家最漏风的地方。前几天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窗棂上的玻璃松动了,那条大缝隙能塞进去一根指头,到了晚上,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往屋里灌。
“笃笃笃……”
盛天没有用蛮力,而是控制着力道,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钉子。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屋里的人,但每一锤都砸得很实。那层厚实的塑料布被他绷得紧紧的,严丝合缝地覆盖在窗棂上,彻底封死了那些企图入侵的寒风。
就在他刚刚钉好最后一颗钉子,准备直起腰的时候,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林晓冉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有些蓬乱地站在门口。她是被那细微的敲击声唤醒的,本以为是风声,却没想到一推开门,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锤子,面前是那扇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脚边是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水缸里是满满当当的水。
这一刻,林晓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盛天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在寒冷的空气中对视。
四目相对,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什么肉麻的情话。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盛天的额头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看到林晓冉的那一刻,那份平静下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波。
“醒了?吵到你了?”盛天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晓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单薄的衣衫,看着他手里那把冰冷的锤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声音。
只有两人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在这寒冷的空气中交织、缠绕,最后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林晓冉快步走回屋里,拿起搭在脸盆架上的一条热毛巾,又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重新走回院子里。
她走到盛天面前,垫起脚尖,有些笨拙却坚定地举起手里的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水。
“怎么这么早?也不多穿点,这大雾天的,多冷啊。”林晓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盛天微微低头,配合着她的动作,任由那温热的毛巾拂过脸庞,带走寒意。他接过林晓冉递来的那杯热水,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不冷。部队出操习惯了,这点雾不算什么。”盛天喝了一口热水,看着林晓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窗户封上了,今晚睡觉就不漏风了。那柴火我给你劈好了,够烧一个星期的。水缸也满了,这几天你不用去压水了,水凉,伤手。”
他的话语简单、琐碎,全都是些柴米油盐的小事。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正在一点点垒起那座名为“家”的城堡。
林晓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个男人,总是做得多,说得少。他不会说什么海誓山盟,只会默默地把柴劈好,把水挑满,把窗户封严。
这就够了。这比什么都强。
“盛天,谢谢你。”林晓冉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依赖。
“说什么傻话。”盛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许久,“快进屋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大门微微开了一条缝。早起倒尿盆的张婶,正透过门缝偷偷窥探着这一幕。
在这个保守的小县城,寡妇门前是非多。自从林晓冉搬来这里,周围就有不少闲言碎语,说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肯定不检点云云。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在寒雾中忙碌的高大军官,看着他那肃杀且沉默的劳作身影,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虽无亲密举动却默契十足的氛围。
张婶那到了嘴边的闲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野汉子,那分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守护者。那种坦荡、那种坚毅,让人连一句脏水都不敢往上泼。
门缝悄悄合上了。
随着雾气慢慢散去,晨光终于穿透云层。那些曾经笼罩在红砖小院上空的阴霾与流言,似乎也在这个男人沉默而有力的守护下,烟消云散了。
简单的对话,却如同这初冬的一缕暖阳,照亮了彼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