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寒巷窥欢颜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巷弄深处那股子陈年的阴冷。
县城最繁华的街道拐角处，有一个常年背光的死角。这里堆放着几个破旧的垃圾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平日里连流浪狗都懒得光顾。
此刻，这阴影里却藏着一个人。
江淮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灰扑扑旧棉袄，领口那一圈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前进帽，那帽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闪烁着阴鸷光芒的眼睛。他整个人紧紧贴着那堵冰冷粗糙的墙壁，像极了一只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的视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穿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锁定在马路对面供销社门口。
那里，正停着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具象征意义的军绿色212吉普车。
“吱呀”一声，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稳稳落地，紧接着，盛天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他今天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身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配上皮夹克，依然衬得他英气逼人，那股子军人特有的精气神，在人群中就像鹤立鸡群，引得路过的不少小姑娘和大婶纷纷侧目。
只见盛天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位置，动作绅士而自然地拉开了车门，甚至还体贴地把手挡在车门顶框上，生怕里面的人碰着头。
随后，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林晓冉走下车，那一瞬间，仿佛整个灰扑扑的街道都亮了几分。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驼色呢子大衣，腰间束着同色系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大红围巾，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玉，气色好得惊人。那头烫过的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时髦与风情。
最刺眼的，是她脸上的笑容。
那是江淮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笑容。自信、明媚、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和底气，而不是以前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只会低头干活、为了几块钱都要精打细算的黄脸婆。
“这包有点沉，我来拿。”
盛天的声音虽然隔着马路听不真切，但看那口型和动作，也能猜出一二。他极其自然地从林晓冉手里接过那个看起来并不怎么沉的提包，那只大手在交接的瞬间，似乎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林晓冉的手背。
林晓冉并没有躲闪，而是仰起头冲着盛天笑了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甜蜜。
两人并肩走向供销社的大门，虽然并没有手牵手，但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亲密感，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周围的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那分明就是一对正处于热恋中、或者是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才会有的甜蜜氛围。
“贱人……这对狗男女……”
躲在暗处的江淮，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了。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羞辱和仇恨的火焰，瞬间冲垮了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这副像鬼一样的德行：被债主追得像丧家之犬，家里被搬空，房子塌了一半，还要忍受孙美娟那个泼妇的打骂。而这个曾经被他视为“附属品”、被他算计想要吃绝户的前妻，此刻却拿着属于“他”的抚恤金，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和别的男人在阳光下谈情说爱！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活在地狱里，而她却活在天堂？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那么体面地站在她身边，而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阴沟里偷窥？
那种被戴绿帽子的耻辱感（虽然他已经“死”了，但在他心里林晓冉依然是他的私有财产），那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挫败感，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
“林晓冉……是你逼我的……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
江淮的手指死死地抠进身后那堵粗糙的红砖墙缝隙里。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灰色的砖缝，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钻心的疼痛根本不存在。
他的眼睛里，那原本还存留的一丝犹豫和人性，在看到林晓冉那个幸福笑容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那是如同实质般的诅咒，死死地钉在远处那对璧人的背影上。
如果不毁了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如果不把她拉进泥潭，他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五千块……只要有了那五千块，他就能摆脱这一切！而把这个女人送给那个暴戾的李瘸子，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盛天是吧……你能护着她一时，还能护着她一世？等你走了，我看她还能笑得出来？”
江淮阴恻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即将消失在供销社门口的红色身影，然后猛地转过身，将那顶破帽子压得更低，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巷弄深处那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的脚步变得急促而决绝，每一步都踩在罪恶的深渊边缘。
那个毁灭性的报复计划，那个关于出卖、绑架和摧毁的毒计，在这一刻，正式启动了。而此时还在阳光下享受着甜蜜时光的林晓冉，丝毫不知道，一场足以将她吞噬的黑色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背后，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