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了一整天、带着满肚子酸水和羡慕嫉妒恨的村民们,终于在夜风的驱赶下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喧嚣过后的上河村,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有村口那只老黄狗偶尔发出的几声慵懒犬吠,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洒在大房那两间破瓦房的院子里。
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静默地停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冰冷的车身上,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寒光,宛如一头正在沉睡的钢铁巨兽。
黄谦没有进屋休息。
尽管为了把这大家伙弄回来,他已经在野猪沟和农机站折腾了好几天,身子骨早就累得像散了架一样,但他依然精神得吓人。
他手里提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桶,里面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即使隔着铁皮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
他把棉布在水桶里浸湿,也不怕冷,就这样赤着手拧干,然后弯下腰,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月色,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细致地擦拭着车身上的尘土和白天那些村民留下的杂乱指纹。
从凹陷的车头,到斑驳的油箱,再到那巨大的橡胶轮胎,每一处缝隙他都没有放过。
他的动作轻柔且虔诚,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那神情,既像是一个刚刚打完胜仗的老兵在擦拭那把饮血归鞘的战刀,又像是一个痴情的汉子在抚摸着爱人细腻的肌肤,珍惜到了骨子里。
“阿谦,歇会儿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宋雅披着那件打着补丁、浆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黄谦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木讷、甚至有些卑微的黝黑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狂喜,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种深藏在底的恐惧。
他的眼眶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媳妇……”
他伸手接过宋雅递来的碗,那是温热的,带着红糖特有的甜香,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了心里。但他并没有喝,而是就这样端着碗,目光死死地锁住宋雅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媳妇,你掐我一下行不?”
“干啥?”宋雅愣了一下。
“我怕……”黄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咽,“我怕这是做梦。我怕明儿一早醒了,这拖拉机没了,咱们还在那个漏雨的棚子里,我还得去给妈磕头要口粮,还得听老二的冷嘲热讽……”
那种穷怕了、苦怕了、被人踩在脚底下太久了的自卑感,即使此刻有了这台钢铁巨兽撑腰,依然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让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幸福是真的。
宋雅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疼。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掐他。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前,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宽厚却有些僵硬的腰。
她把脸颊贴在他那件还沾着机油味、汗味和泥土气息的后背上,隔着单薄的衣物,感受着他胸腔内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滚烫温度。
“感觉到了吗?阿谦。”
宋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是热的,你是热的,这车也是真的。咱们不是在做梦,咱们真的有车了,真的翻身了。”
她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用这无声的拥抱,一点一点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与不安,告诉他这一切的真实。
“咱们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这台车,就是咱们的脊梁骨。”
那一刻。
黄谦手中的棉布无声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反手,那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宋雅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在这个冰冷寂静的深夜,在这台代表着力量与希望的钢铁怪兽旁。
那个曾经因为残疾、因为贫穷、因为愚孝而弯下去十几年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夜,在妻子的拥抱和这台拖拉机的见证下,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彻底挺直。
哪怕前面还有风雨,哪怕世道依旧艰难。
但此刻,他的心已经铸成了真正的钢铁,再也压不弯,折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