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潮气,将苏杭的烟柳画桥都笼进了一层薄雾里。
“求大老爷给条活路吧!那渔船是草民全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张员外强行扣押,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乌篷船旁,满头银发的老渔民跪在泥泞里,对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不住地磕头。那领头的张员外腆着肥硕的肚子,摇着折扇,笑得一脸横肉乱颤:“老东西,你那船撞坏了本大爷运送绸缎的货船,赔不起银子,自然要拿船来抵。大蜀律法讲究个欠债还钱,你便是告到府衙去,本大爷也有理!”
“好一个欠债还钱,本公子怎么不知道,大蜀的律法什么时候成了你这种货色的遮羞布了?”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穿透雨幕,两名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袍,眉眼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矜贵;落后半步的少年则生得虎背熊腰,即便在烟雨江南,也掩盖不住那一身塞外的狂野气劲。
“哪来的黄口小儿?竟敢管本大爷的闲事!”张员外斜眼一瞧,见是两个半大的孩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来人,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这苏州府是谁的地界!”
几名打手刚要上前,那玄衣少年司徒玉晨冷笑一声,抱着双臂横跨一步,挡在了魏策身前。
“表哥,这几个杂鱼,是直接扔进江里喂鱼,还是让他们‘物理学会’讲道理?”司徒玉晨歪了歪头,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交响。
“铁蛋,别整天想着动粗,我们要以理服人。”魏策收起纸伞,目光如刀,直刺张员外,“张员外是吧?根据《大蜀律·杂律》第十七卷,凡水路相撞,需察其航道、流速及避让之责。老丈的渔船不过丈余,你的货船重逾千石,在窄道逆流而行不避让小船,按律当负全责。你不仅不赔偿老丈渔网损耗,反而侵占他人私产,这叫‘强取豪夺’,按律当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张员外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律法?在这苏州府,本大爷的话就是律法!知府大人可是本大爷的远亲,你跟我谈条文?给我打!”
“看来这苏州府衙的逻辑,确实需要重新梳理一下了。”魏策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玄鸟纹路的令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既然你谈亲戚,那本公子便陪你谈谈。本公子此次微服,带了父皇亲赐的‘巡察使’令牌,见牌如见君。张员外,你刚才说,谁的话才是律法?”
公堂之上,原本还打算和稀泥的知府在看清令牌的那一刻,直接从官椅上滑到了案几底下。
“下官……下官参见巡察使大人!”
魏策端坐在侧位,指尖轻敲桌面,语速极快,逻辑严密得如同织就的网:“知府大人,刚才张员外陈述的‘撞船逻辑’,其中共有三处违背了《大蜀水经注》中的流体力学常识,五处违反了《大蜀吏律》中的回避原则。你是打算自己写引咎辞职的折子,还是让本公子替你向京城发一封‘工作效率评估报告’?”
知府抹着满头的冷汗,连声求饶:“大人饶命!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判张氏归还渔船,赔偿白银百两,并将其收监查办!”
公堂门口,几名打手还想趁乱冲进来救人,司徒玉晨百无聊赖地伸出手,顺手从墙根处抠出一块青砖。
“咔吧。”
整块青砖在他掌心瞬间化作齑粉。司徒玉晨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打手露出了一个灿烂却恐怖的笑容:“各位,是想跟这砖头比比硬度,还是想听我表哥继续讲讲大蜀律法?”
打手们齐刷刷地退后三步,丢下棍棒,跑得比兔子还快。
数月后,塞北荒漠。
落日如血,映照着起伏的沙丘。远处的地平线上,数百名骑着快马、挥舞着弯刀的马贼正带着滚滚烟尘呼啸而来。
“表哥,这回可没公堂给你讲道理了。”司徒玉晨握着一根从废弃马车上拆下来的生铁车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这帮马贼可不听《大蜀律》,他们只听得懂骨头碎裂的声音。”
“谁说我不讲道理?”魏策站在峡谷的高处,手中拿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风向和地形,“铁蛋,左侧那块巨石下方的支撑点我已经标好了。等他们进入葫芦口,你直接暴力破拆掉那个支点。根据重力加速度和峡谷的收缩比,这三百马贼起码要折损一半在石头底下。”
“收到!这种‘物理讲理’法,我最喜欢了!”
随着马贼冲入谷口,魏策猛地挥旗:“放!”
“嘿!”司徒玉晨双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一脚踹在受力点上。
“轰隆——!”
巨石倾泻而下,瞬间将谷口封死。魏策站在高处,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马贼,声音清冷而坚定:“铁蛋,剩下的交给你了。记得,留几个活口,我要问清楚这附近的供水分布和赋税流向。”
“放心吧!一棍一个,保准整齐!”司徒玉晨化身杀神,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那根沉重的车轴在他手中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每一击都带起一阵血雾,当真有当年魏念长公主横扫千军的绝世风采。
战斗结束后,魏策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卷刚从马贼首领身上搜出来的账本。那上面记录了附近几个村落被劫掠的频率和数额。
他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名字,看着那些因为交不出保护费而被灭门的标注,心中那股子原本为了退休而学习的逻辑,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铁蛋。”魏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表哥,这烤羊腿快熟了,你加点辣椒面不?”司徒玉晨正忙着翻动火上的猎物。
“我以前在御书房,觉得父皇批阅的那些奏折,不过是一堆枯燥的数字和逻辑游戏。”魏策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邃得可怕,“可这一路走来我才发现,那奏折上每一个随手批下的‘阅’字,落在这些百姓头上,可能就是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那个字,太沉了。”
司徒玉晨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表哥,憨厚地笑了笑:“所以啊,舅舅才非要让你接班。他说这江山得交给一个知道肉味儿的人,才不会让百姓饿肚子。表哥,我觉得你现在,挺像个皇帝的。”
魏策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算盘,又看了看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疆土。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想逃离红墙的少年,这大蜀的万里河山,终于在那一丝丝的人间烟火中,刻进了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