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一大早的,你翻腾啥呢?”
陈敏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看见宋芊正蹲在厨房的水池边,吭哧吭哧地刷着一个足有半米宽的大号搪瓷盆。那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用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灰。
“这可是咱家的聚宝盆。”宋芊头也没回,手里的丝瓜瓤子刷得飞快,“今儿个起早了,把你吵醒了?”
“没有,就是纳闷这盆不是早就不让用了吗?”陈敏走过去想搭把手。
“去去去,这油污大,别弄脏了手。”宋芊挡开她的手,“你去把昨晚剩的粥热热,跟你爸和你弟先吃。我得出去一趟。”
宋芊把刷得锃光瓦亮的搪瓷盆倒扣在灶台上控水,转身进屋,从柜子最底下的铁盒里摸出一个手绢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一阵子攒下的几十块钱,有零有整。
她数了数,抽出几张大团结揣进兜里,又换上了一身耐脏的深色旧衣裳。
“老陈,我去趟市场,中午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陈明正坐在方桌前抽着闷烟,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家里还有米面,别乱花钱了。现在咱俩都……”
“人是铁饭是钢,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宋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数。”
说完,她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出了门。
这一趟,宋芊没去供销社,而是直奔城郊的农贸市场。
那地方虽然远点,但是东西便宜,而且不用票。
她在肉摊前转悠了半天,那些好部位的精肉看都没看一眼,专门盯着案板底下那些别人嫌弃的猪头肉、猪下水,还有一堆剔得干干净净的鸡架子。
“老板,这猪头和下水怎么卖?”
“猪头三毛一斤,下水两毛,鸡架子一毛钱俩。”卖肉的老板是个光头,正愁这堆边角料卖不出去,“你要是全包圆了,再给你便宜两毛。”
“行,都给我装上!”
宋芊爽快地掏钱,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买肉买得最痛快的一次。一大兜子肉骨头挂在车把上,沉甸甸的,压得车把直晃悠。
回到家,宋芊把厨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旧报纸把门缝给糊上了。
“这是要干啥?跟做贼似的。”陈明看着妻子的举动,更加摸不着头脑。
宋芊神秘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厨房里,大搪瓷盆架在煤炉子上,火苗舔着盆底。
宋芊闭上眼,前世那个在街边摆摊卖了十年卤味练就的独门配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小茴香……几十种香料被她按照严格的比例抓好,一股脑倒进锅里。紧接着,焯过水的猪头、大肠、鸡架子也下了锅。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起初还没什么动静,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霸道浓郁的奇香开始在厨房里酝酿,然后像长了脚一样,顺着烟道、窗户缝拼命往外钻。
这股香味太特殊了。
它不同于平时家里炒白菜、炖土豆那种单一的油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肉香、酱香和几十种香料的复合香气。勾人魂魄,直冲脑门。
很快,这股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正是饭点,各家各户都在做饭。原本充斥着呛人油烟味的楼道里,突然闯入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瞬间把其他的味道都压了下去。
“哎哟,这是谁家炖肉呢?怎么这么香?”
住对门的王大妈正炒着咸菜,闻到这味儿,手里的铲子都停了,忍不住探头往楼道里看。
“好像是陈明家那边飘过来的。”
“陈明家?他们两口子不是都停职了吗?怎么还有钱大鱼大肉的?”
水房里,刘桂花正跟几个人洗菜,这股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正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宋芊那是亏心事做多了,想吃顿好的压压惊,咕咚。”
话没说完,刘桂花没忍住,喉咙里响亮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味儿实在是太香了,勾得人馋虫都在肚子里打滚。
“啧啧,都下岗了还有心思大吃大喝,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刘桂花酸溜溜地补了一句,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陈家方向瞟,手里的白菜都快被她给掐烂了。
厨房里,宋芊揭开锅盖。
浓白的水蒸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锅里的卤水已经变成了诱人的红褐色,猪头肉炖得软烂脱骨,大肠色泽红亮,Q弹饱满。
宋芊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蹄,放在白瓷碗里,端着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陈明正对着面前的一杯白开水发愁,陈敏和陈峰姐弟俩虽然没说话,但这会儿也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厨房门。
“来,老陈,尝尝我的手艺。”
宋芊把碗放在陈明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
陈明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的卤猪蹄,愣住了。
“这是刚才那些下水做的?”
“是不是好东西,吃到嘴里才知道。”宋芊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眼神亮晶晶的,“老陈,你也别发愁了。铁饭碗碎了就碎了,咱们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她指了指那碗卤肉。
“以后咱们家能不能翻身,能不能把日子过红火了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就全指望这手艺了。咱们自己造个金饭碗!”
陈明看着妻子自信满满的脸,又闻着那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心里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夹起那块猪蹄,放进嘴里。
皮糯肉烂,入口即化,浓郁的卤香在口腔里瞬间炸开,那种从未尝过的美味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陈明猛地抬起头,原本愁苦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随后便是掩饰不住的希望。
“这,这也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