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还记得你们厂以前那个‘老六’吗?”
昏黄的灯泡下,宋芊夹起一根腌得有些发黑的咸菜条,放进陈峰的碗里,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明正呼噜呼噜喝着稀饭,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差点呛着。
“咳咳,老六?你说那个后来去码头管事的?”
“嗯,就是他。”宋芊放下筷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在道上有点门路。”
陈明抹了抹嘴,眉头皱成了“川”字。
“认识倒是认识,以前在一个车间干过几年。不过后来他嫌厂里规矩多,就下海去码头混了。听说现在管着好几个仓库,路子野得很,跟咱们这种老实巴交的工人不是一路人。你问他干啥?”
“路子野好啊。”宋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路子野,消息才灵通。”
“妈,你是想让那个老六叔帮忙对付吴大志?”陈敏虽然没怎么说话,但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不全是。”宋芊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吴大志那就是个无赖,对付他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关键是他背后那个‘彪哥’。”
她看了一眼陈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吴大志欠的赌债是个无底洞。他既然敢拿彪哥来吓唬咱们,还想把祸水引到咱们家,那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得知道这个彪哥到底是什么来路,吴大志到底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到期。知己知彼,才能给他下套。”
陈明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了。
“给他下套?老婆子,你可别乱来啊。那些人都是亡命徒,咱们要是招惹了他们……”
“老陈!”宋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招惹,这是借力打力。”
她直视着丈夫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你想想,吴大志现在就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他想拿咱们当替死鬼,让彪哥来找咱们麻烦。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做,等到彪哥找上门来,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但如果咱们先掌握了主动权,让彪哥把矛头对准吴大志……”
宋芊没有说完,但嘴角那抹冷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我去跟老六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我要打听黑社会吧?”陈明还是有些犹豫,他一辈子没干过这种出格的事。
“你就去找他叙叙旧,带两瓶好酒。”宋芊早就想好了说辞,“就说是我想买点那种不需要票的紧俏货,比如的确良布料或者是走私的电子表,想找个靠山拜码头。顺便跟他打听打听城南那个彪哥的情况。”
“这……”陈明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为了这个家,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一趟。”
“妈,那个彪哥我知道!”
一直埋头扒饭的陈峰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知道?”宋芊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儿子。
“嗯!就在城南那个地下台球厅看场子!”陈峰兴奋地挥舞着筷子,“我听班上同学说过,那边乱得很,经常有人在那儿赌钱,有时候还能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听说那个彪哥心狠手辣,上次有个欠钱不还的,被他剁了一根手指头!”
“嘶!”陈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
宋芊却赞许地看了陈峰一眼,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咸菜。
“行啊小子,消息挺灵通。”
听到母亲的夸奖,陈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不过……”宋芊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严厉,“那种地方你绝对不能去!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往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陈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兴奋劲立马没了,乖乖地点头如捣蒜:“妈,我知道,我就说说,我肯定不去。”
“知道就好。”宋芊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咸菜稀饭,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雏形。
“老陈,明天你只管去打听消息,别的什么都别做。回来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好。”陈明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看着妻子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一晚,陈家虽然依然面临着外部巨大的威胁,那个叫“彪哥”的阴影还没散去。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在这一盏昏黄的灯光下,一场针对恶人的绝地反击正在悄然密谋。
每个人的眼里,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而是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们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