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厂里不忙吗?”
宋芊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推门声,抬头看见陈敏推着自行车进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陈敏身上,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乖巧笑容。
“嗯,今天活不多,师父让我早点回来。”陈敏停好车,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那就好。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同事们都好相处吗?”宋芊关切地问道,顺手递给她一杯凉白开。
陈敏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掩饰过去。
“挺好的,大家都挺照顾我。”她低下头喝水,避开了宋芊探究的目光,“妈,我有点累了,先回屋躺会儿。”
“去吧,饭好了叫你。”宋芊看着继女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回到狭小的房间,陈敏关上门,那张一直强撑着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木门慢慢滑落,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大家都挺照顾我……”
陈敏在心里苦涩地重复着这句谎话,脑海里全是今天在厂里遭遇的一幕幕。
早上刚进车间,她就感觉气氛不对。
原本应该热闹的更衣室,在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换工装的女工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就是那个陈敏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工故意提高了嗓门,“长得倒是挺清纯的,没想到啊……”
“嘘,小点声。”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眼睛却肆无忌惮地在陈敏身上打量,“人家可是有‘本事’进来的,咱们可惹不起。”
“什么本事啊?不就是有个能干的后妈嘛。”卷发女工嗤笑一声,“听说那个后妈为了给她弄这个名额,可是没少‘献身’呢。你说这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丫头指不定也……”
后面的话变成了几声刺耳的低笑。
陈敏握着更衣柜的手都在发抖,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们那是谣言,是吴清清那个恶毒的女人编造的谎话。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鄙夷和戏谑的眼睛,她却像是个哑巴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种桃色新闻就像是一盆脏水,只要泼在你身上,哪怕你是清白的,也会被人嫌弃一身腥。
陈敏低着头,快步换好衣服逃离了更衣室。
可噩梦并没有结束。
带她的师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李,平日里最是嫉恶如仇,也最听不得这种闲话。
“师父,我是新来的陈敏,主任让我跟着您学挡车。”陈敏鼓起勇气走过去。
李师父正在调试机器,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可没那个本事教你这种‘有路子’的人。既然你本事大,那就不用我教了。”
“师父,我……”
“别废话了。”李师父不耐烦地打断她,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纱锭,“看见那堆废料了吗?今天下班前把它们搬到后院仓库去。搬不完不许吃饭。”
那是男工才干的重活。
陈敏咬着嘴唇,没敢争辩。她知道,辩解只会让情况更糟。
整整一天,她都在搬运那些沉重的纱锭。汗水湿透了工装,肩膀磨破了皮,手掌被粗糙的麻袋勒出了血泡。
周围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干活聊天,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甚至在她路过时,还会故意伸出脚绊她一下,或者发出几声嘲弄的笑声。
“看那狼狈样,还真把自己当林黛玉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好好治治。”
中午去食堂打饭,她排了半天队,刚轮到她,前面的几个女工突然插到了她前面。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们赶时间。”
陈敏只能默默退后,等她打到饭的时候,只剩下了残羹冷炙。
这一天,她在厂里如履薄冰,连头都不敢抬。那种被孤立、被排挤的窒息感,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吴清清虽然没抢到名额,却也没放过她。
她在厂门口贴的那几张匿名信,像是一把把尖刀,不仅刺伤了陈敏,也把宋芊好不容易才洗清一点的名声再次踩进了泥里。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过。”
吴清清那恶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陈敏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红肿、满脸疲惫的自己,用力扯了扯嘴角,想要练习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不能让爸妈知道。
妈刚失业,还在为了生计发愁;爸也被停职了,整天唉声叹气。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厂里受了这种委屈,这个家就真的要塌了。
她必须忍。
哪怕把牙咬碎了,也要往肚子里咽。
“敏敏,吃饭了!”
门外传来宋芊的喊声。
“来了!”
陈敏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新挂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拉开了房门。
只是那笑容背后,原本外柔内刚的心,正在一点点封闭,变得更加敏感、脆弱,也更加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