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
纺织厂丙班车间里,保卫科长带着两个干事,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车间主任王大拿。
“咱们原料库刚进的一批进口金丝线少了一卷。那可是给外贸单子用的,贵得很!经过调查,有人看见咱们车间有人去过库房附近。现在,所有人起立,我们要搜查工位!”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陈敏站在自己的机台前,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赵红,却发现赵红正捂着肚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你,打开抽屉。”
保卫科长走到陈敏面前,指了指那个上了锁的小铁皮柜。
陈敏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科长,我没拿过什么丝线,我就去过一次原料库领棉纱,还是跟班长一起去的。”
“少废话,打开!”王大拿在旁边吼了一嗓子,“有没有拿,看了就知道!别以为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越是这种平时不声不响的,手脚越不干净!”
陈敏的手微微发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哗啦。”
抽屉被拉开。
一卷金灿灿的丝线,正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压在她那个破旧的饭盒下面。那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刺得陈敏眼睛生疼。
“这是什么?!”
保卫科长一把抓起那卷丝线,举到陈敏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我……这真的不是我拿的!”陈敏的脸瞬间惨白,拼命摇头,“我根本没见过这个东西!肯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谁闲着没事陷害你一个学徒工?”王大拿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全车间几百号工人,声音大得像是在用喇叭喊。
“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平时装老实的陈敏!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敢偷公家的东西!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是给咱们纺织厂抹黑!”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陈敏,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她身上最后一层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虽然最后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陈敏亲手偷的,而且丝线也找回来了,厂里没有开除她,只给了个记大过处分。但“手脚不干净”这顶帽子,却是死死地扣在了她头上。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陈敏来说简直是地狱。
曾经还会跟她说两句话的工友,现在看到她就像看到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食堂打饭,她刚坐下,原本坐在那桌的人立刻端着饭盒起身就走,仿佛她是带毒的传染源。
甚至有一次,她端着饭盒路过过道,不知是谁故意把洗拖把的水泼在了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那人嘴上说着道歉,眼里全是鄙夷。
陈敏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从那摊脏水上跨过去。鞋子上沾了污渍,那是洗不掉的耻辱。
深秋的傍晚,河边的风已经冷得刺骨。
陈敏坐在那个熟悉的桥洞下,抱着膝盖,看着黑漆漆的河水。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在这个厂里,在这个大院里,甚至在这个城市里,她都像个多余的废物,一个被人唾弃的小偷。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哭鼻子?”
一个低沉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敏吓了一跳,抬起头。
一个留着长发、穿着时髦喇叭裤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他手里夹着根烟,脸上挂着一种看起来很仗义、很温和的笑容。
那是阿彪。
他并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保持着一个让人觉得安全的距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这世道就这样,人善被人欺。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帕。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叫阿彪的男人总会在她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偶遇”她。
他不像那些只会嘲笑她的人,他会耐心地听她倾诉,会义愤填膺地骂那些欺负她的人是“狗眼看人低”。
渐渐地,他开始给陈敏描绘另一个世界。
“妹子,你这就叫龙困浅滩。你看看这破厂子有什么好待的?一个月几十块钱,还受这鸟气。”
阿彪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全是向往。
“你知道南方那个叫深圳的地方吗?那可是特区!遍地都是黄金!那边的外资厂,全是进口机器,比咱们这先进一百倍!只要你肯干,凭你的手艺,一个月赚个几百块跟玩儿似的!还能住上带厕所的洋房,穿那种的确良的花裙子。”
“真的吗?”陈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骗你干啥?我好多哥们都去了,现在都发了!他们那边可不看什么出身,什么流言蜚语,就看本事!只要你有技术,那就是人上人!”
阿彪看着陈敏那张年轻又渴望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妹子,你要是想去,哥有路子。正好我有朋友在那边当主管,正缺像你这种心灵手巧的技术工。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联系联系。”
这番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抛给了正处于溺水边缘的陈敏。
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小偷。
去赚大钱,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后悔!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彻底冲垮了陈敏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
1984年的那个深秋,是个雷雨夜。
轰隆隆的雷声掩盖了一切声响。
凌晨两点,陈敏从床上爬起来。她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父母和弟弟。
她在桌上留下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爸、妈,我去南方闯荡了,勿念。】
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还有她攒了许久、一直没舍得花的十几块零花钱。
她轻轻推开房门,又轻轻关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但陈敏没有回头,她咬着牙,冲进了茫茫雨幕中,朝着那个阿彪告诉她的“集合地点”跑去。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殊不知,那是一张早就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