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镜花水月

“敏敏，最近厂里加班很多吗？怎么天天都这么晚回来？”
宋芊将最后一道清炒油菜端上桌，看着刚进门、正对着门边那块小镜子整理刘海的陈敏，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掩饰般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啊，是啊，最近这批货要得急，车间主任盯着呢。”她没敢看宋芊的眼睛，匆匆换了鞋就要往自己屋里钻，“妈，我去洗把脸。”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宋芊叫住她，目光落在陈敏那件明显新换上的确良碎花衬衫上，“这衣服挺好看的，新买的？”
陈敏脸一红，眼神有些飘忽：“嗯，上次发工资买的。妈，你先吃，我马上来。”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钻进了房间。
宋芊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神态，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这件平时只有过节才舍得穿的新衣服……
宋芊走到陈敏的房间门口，刚想敲门，却想起了今天下午帮陈敏收拾屋子时看到的那封信。
那封信夹在一本《大众电影》里，信纸折成了精致的心形。宋芊本来没想偷看，但那信封上那个龙飞凤舞的落款——“赵强”，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睛。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
赵强，纺织厂宣传科的笔杆子，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还会写几首酸溜溜的朦胧诗。就是这张皮囊，把单纯的陈敏迷得神魂颠倒。
可剥开那层皮，里面却是个十足的烂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一个瘫痪的老娘和两个不争气的弟弟，全指望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他找陈敏，根本不是为了爱情，而是看中了陈敏老实肯干、工资稳定，想找个免费保姆加提款机。
前世，陈敏婚后不仅工资全交，还要伺候那一大家子，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连病了都没钱治。
宋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回到饭桌前坐下。
过了一会儿，陈敏出来了。她洗了脸，但脸颊依旧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春意。
“妈，今天的卤肉真香。”陈敏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却没往嘴里送，而是有些发呆。
“敏敏。”宋芊放下碗筷，声音严肃了几分，“咱们娘俩说说话。”
陈敏回过神，有些心虚地看着宋芊：“妈，怎么了？这么正式。”
“那个赵强，是你什么人？”
宋芊单刀直入，没给陈敏任何躲闪的机会。
“啪嗒。”
陈敏手里的肉掉在桌子上。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宋芊，又低下头去抠着桌布。
“妈，你，你知道了？”
“我是你妈，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我？”宋芊盯着她，“你们到哪一步了？”
既然被戳穿了，陈敏索性也不装了。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而甜蜜的笑。
“我们在处对象。”陈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妈，他人特别好。是宣传科的干事，有文化，会写诗，还会拉手风琴呢！他说以后要带我去省城，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
看着陈敏那副沉醉其中的样子，宋芊心里一阵发凉。
“带你去省城？拿什么带？靠他那点死工资？还是靠他那张嘴？”
宋芊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敏脸上的笑容。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陈敏有些不高兴了，“赵强很有才华的，他是怀才不遇。而且他对我也好，昨天还给我买了这件衬衫……”
“一件衬衫就把你收买了？”宋芊打断她，语气严厉，“你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你知道他还有个瘫痪的老娘和两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吗？他每个月工资除了寄回家，还能剩下几块钱给你买衣服？”
陈敏愣了一下，显然这些情况赵强并没有跟她全盘托出，或者被他刻意美化了。
“他，他说过家里有点困难，但他是个孝子，这说明他人品好啊！”陈敏还在为赵强辩解，“而且他说过，以后我们结了婚，我也要孝敬老人的。”
“那是孝敬老人吗？那是让你去填无底洞！”宋芊一拍桌子，“敏敏，你清醒一点！他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他要是真疼你，就不会让你还没过门就背上这么重的负担！这种凤凰男，眼高手低，就会拿甜言蜜语哄你这种傻姑娘！”
“什么凤凰男？妈，你说话太难听了！”
陈敏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是不是怕我嫁出去了，就没人给家里挣钱了？没人帮你干活了？”
这句话像把刀子，狠狠扎在宋芊心上。
宋芊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敏：“你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么拼命开店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和小峰过好日子！”
陈敏哭喊着，“我只是个继女，是个赚钱的工具！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你还要拆散我们！你就是自私！”
“陈敏！”
宋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手都在颤。
“你给我闭嘴！我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到头来你就这么想我？”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陈敏捂着耳朵，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桌子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屋里传来陈敏压抑的哭声。
宋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桌上那盘精心准备的清炒油菜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卤肉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可此刻，这满桌的饭菜却变得索然无味。
宋芊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前世的悲剧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陈敏，而她想要伸手去拉，却被狠狠推开。
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却眼睁睁看着至亲往里跳的痛苦，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
“傻孩子啊……”
宋芊捂住脸，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昏暗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