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王食饭

“吃饱了再杀！”

那句带着哭腔的荒唐喊声，混杂着米饭奇异的香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绯绡即将挥落的杀戮。

她悬浮在半空，那只苍白纤细的掌心之上，原本足以焚尽方圆十里的漆黑鬼火，在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之后，竟缓缓地、不甘地，最终彻底熄灭了。

漫天的杀意，如退潮般收敛。

绯绡那双燃烧着红莲业火的赤红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之中，那股焚尽万物的暴戾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饥渴。

这不是普通人对食物的欲望，而是沉睡了千年的顶级掠食者，对高阶能量补给的本能渴望。

就像干涸了千年的河床，骤然感知到了天降甘霖的讯号。

就像被囚禁于黑暗中无尽岁月的囚徒，第一次看到了光。

这股本能的渴望，甚至压倒了她被蝼蚁冒犯的滔天怒火。

在废墟中另外几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绯绡的身影，鬼使神差地，从雷电交织的半空中缓缓降落。

她赤着双足，轻盈地踩在了那片混杂着碎瓦与尸骸牌位的泥泞之上。冰冷的泥水溅起，却无法在她白玉般的脚踝上留下一丝污迹。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径直走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男人面前。

徐朗感觉到头顶的光线一暗，一股混杂着雨水寒气和幽兰体香的阴冷气息将他彻底笼罩。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雪白赤裸的脚，停在了自己面前的泥水里。

完了完了，这是要动手了！吃不吃不重要，还是要先杀我！

巨大的恐惧让他上下牙关疯狂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几乎要将自己的舌头咬碎。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时，一只苍白冰冷、指甲如染蔻丹般鲜红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轻轻触碰到了他高举着的那只粗糙黑瓷碗的边缘。

一个极其轻微的触碰。

但在这一瞬间，徐朗那被恐惧挤压到极致的求生本能，让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她想吃！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救命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媳……媳妇！饭……饭在这里！”徐朗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我我我……我给您拿筷子！您稍等！千万稍等！”

他甚至顾不上去擦自己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和鼻涕的污渍，而是以一种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敏捷，用袖口那块唯一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料，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将那双因为他剧烈抖动而沾染了些许雨水的木筷，反复擦拭干净。

“干净了！媳妇您看，绝对干净了！”他一边擦，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这筷子是新的，我还没用过，就是给您备着的！上面没有脏东西，雨水我也擦干了，您放心吃！”

一旁的徐承彦和徐若微已经彻底看呆了。

“哥哥……堂哥他……他这是在做什么？”徐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徐承彦死死地盯着那边的场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他在……求生。用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徐朗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他擦干净筷子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筷子捧起，像是在宗祠里给祖先敬香一样，恭恭敬敬地，连同那碗饭，一起递到了绯绡的手边。

整个过程虽然因为恐惧而显得狼狈不堪，却又透露出一种无比熟练的、仿佛刻印在骨子里的伺候人的奴性。

绯绡的目光，在那双干净的筷子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了那只缺口的黑瓷碗和那双筷子。

碗入手温热，筷子入手微凉。

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那泛着青黑油光、萦绕着淡淡尸气的米粒，终于，夹起了一小口，在徐朗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注视下，缓缓送入了口中。

在米饭入口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股极致的香气在绯绡的舌尖轰然炸开，陈年尸油那醇厚到无法形容的香味，混合着阴米独有的阴寒之气，没有经过咀嚼，便瞬间融化。

一股精纯至极的阴气，却化作了无比温润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然后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迅速游走于她体内每一条干涸僵硬的鬼脉之中。

那种感觉……

就像久旱的龟裂大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的滋润。

就像濒死的旅人，饮下了第一口救命的甘泉。

舒适，惬意，熨帖。

绯绡那因为被强行唤醒、又被蝼蚁激怒而引发的暴虐杀意，她那几乎要失控的千年鬼气，竟真的被这一口凡俗的米饭，奇迹般地、轻而易举地，安抚、镇压了下去。

她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淡淡黑气的浊气。

千年了。

她已经有整整一千年，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看到绯绡吃下了饭，徐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去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