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乱葬岗。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凶地,被遗弃的尸体,夭折的婴孩,无主的孤坟,在这里堆积了数百年。积年累月的怨气与死气,使得此地寸草不生,终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雾笼罩。
“呼……呼……”
深夜的乱葬岗,阴风怒号,吹过光秃秃的枯树枝,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泥土腐臭与尸体湿气的味道。
就在这片连野狗都不愿踏足的绝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哎哟我的妈呀……”
徐朗背着他那个沉重的红木缝尸箱,一手死死地攥着一个不断打转的罗盘,另一只手则发了疯似的,不断地从怀里掏出一沓沓黄色的纸钱,向着四周疯狂地抛洒。
那些纸钱在阴风中打着旋儿,飘飘扬扬地落下,铺满了他走过的路,像是要为自己铺出一条通往黄泉的买路钱。
他每往前挪一步,都显得战战兢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各路叔伯阿姨,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们,行行好,行行好!”他一边走,一边对着周围那些歪七扭八的坟包,点头哈腰地念叨着,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晚辈徐朗,只是路过,只是路过借个东西!绝对没有打扰各位安眠的意思!这些黄纸,不成敬意,各位拿去花,就当是……就当是晚辈孝敬的茶水钱了!”
“喵呜——”
突然,一只黑色的野猫从旁边的草丛里猛地窜了出来,发出一声尖叫,消失在了黑暗中。
“啊!鬼啊!”
徐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里,整个人“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泞,对着野猫消失的方向就开始疯狂磕头。
“猫仙大人!猫仙奶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的法驾!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给您磕头了!砰砰砰!”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就是一个被恐惧彻底支配的懦夫。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从地上爬起来后,竟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一边用跑调跑到爪哇国的嗓子,哼起了阳间的热闹戏曲。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那旁边的鬼大哥……你别跟过来闻……”
他的声音在空旷凄清的坟地里回荡,显得既凄凉,又滑稽,把那些原本还算有点恐怖氛围的孤魂野鬼,都整得有点不会了。
而在他头顶之上,常人无法看到的半空之中。
一抹猩红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枯败的树梢之间,如同一只优雅而致命的红色幽灵,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
正是绯绡。
她隐匿了身形与气息,冷眼看着下方那个被一根树枝挂住衣角,都能吓得哭爹喊娘的男人,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嫌弃。
“废物。”
她靠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评价道,“简直是丢尽了本宫的脸。”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胆小,懦弱,怕死,毫无尊严。
除了那两手还算过得去的“杂耍”手艺,这个男人简直一无是处。
让她就这么跟着一个废物,在这么一个肮脏、充满了低级怨气的地方浪费时间,简直是对她鬼王身份的一种侮辱。
绯绡的眉头紧紧皱起,有好几次,她都想直接转身离去,任由这个蠢货被此地的孤魂野鬼撕成碎片算了。
但是……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下方那个还在边哭边撒纸钱的身影上。
她又确实有那么一丝好奇。
这个男人,真的能从那具百年铁尸的身上,取下它的手臂吗?
他那套看似花里胡哨的“移花接木”之术,对上真正的僵尸,又是否还管用?
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如同主人不想让自己刚买来的、虽然有点蠢但还算好用的宠物,轻易死在荒郊野外的复杂念头,让她最终还是没有离去。
“罢了。”绯绡在心中冷哼一声,“就当是……饭后消遣,看一场猴戏了。”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
下方,几缕刚刚形成、神志不清的孤魂野鬼,被徐朗身上那浓郁的活人阳气所吸引,正摇摇晃晃地、本能地朝着他飘了过去。
它们的眼中,闪烁着对生魂的贪婪与渴望。
徐朗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那里一边撒钱,一边碎碎念。
“各位大哥,钱给够,路走顺,千万别找我麻烦啊……”
树梢之上,绯绡看到了那几缕不长眼的鬼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就仿佛看到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试图去叮咬自己盘子里的点心。
她甚至都懒得抬手,只是指尖,对着那几个方向,随意地、轻轻地弹了弹。
“啵。”
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音响起。
那几缕试图靠近徐朗的孤魂野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被一股无形的、霸道至极的煞气,瞬间震成了最纯粹的阴气粒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一丝痕迹。
而下方的徐朗,只觉得周围的阴风,似乎突然小了一点。
他看着自己撒出去的纸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周围也确实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再敢靠近,顿时信心大增。
他擦了擦眼泪,挺起那不怎么宽阔的胸膛,得意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这世上,就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哼!我徐朗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视金钱如粪土!”
他仿佛忘了自己刚才跪地求饶的怂样,一边说着豪言壮语,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纸钱,潇洒地撒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