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鬼王之怒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

他，像一条真正的、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一边流着混合了血水与屈辱的泪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支撑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着那遥远的、看不见尽头的出口，爬去。

徐朗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回裁缝铺的。

他只知道，每动一下，背后那块正在疯狂排异的铁甲尸皮，就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刮着他的骨头。
脸上，那被烈阳符灼烧出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如同被泼了滚油。而那只被拍碎了骨头、又被震伤了经脉的右手，则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沉重地、扭曲地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就那么，在冰冷的雨夜里，爬着，滚着，挣扎着。

当他终于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推开裁缝铺那扇虚掩的破门时，他全身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干。

此时，夜已深。

铺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这狭小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暖黄。

与外面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里间的帘幕，被掀开了。

绯绡，正坐在那面虽然布满裂纹，但被擦拭得锃亮的铜镜前，无比专注地，用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眉笔，细细地描着眉。

她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她甚至特意换下了那件穿了千年的嫁衣，换上了一身同样鲜红如血，但款式更加简洁、更能凸显她那完美身段的贴身长裙。

听到门口那如同濒死野狗般、拖拽身体的动静，她头也没回。

只是用一种带着一丝慵懒与不满的语气，随口问道：

“怎么这么晚才死回来？”

“让你买的香料呢？买到了没有？”

徐朗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身体缓缓地滑落，最终，瘫坐在了地上。

他想说话，想回答。

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喘息。

“嗯？”

绯绡没听到回应，描眉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耐烦地转过身，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闲情逸致的美眸，瞬间变得冰冷，眉头也随之微蹙。

“怎么？出去一趟，连话都不会说了？本宫问你话呢……”

她正要发作。

然而，她那即将出口的呵斥，却在她视线触及到门口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眼前的徐朗，比她见过的、平日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狼狈千倍、万倍！

他的半边脸，高高地肿起，像一个发酵过度的紫色馒头。上面，布满了皮开肉绽的伤痕，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低劣符咒灼烧后的、丑陋的焦黑痕迹。

他那件破旧的棉袄，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污秽的泥浆与血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是被人废了。

而最刺眼的，是……

他那双平时就算求饶也只会胡乱挥舞的手，此刻，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正死死地、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护在自己的怀里。

仿佛那里，藏着比他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珍宝。

而从他那紧握的指缝之间，依稀可以看到，半截已经断裂，并且沾满了泥污的……劣质桃木梳。

“……”

裁缝铺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那盏原本还在欢快跳动的昏黄油灯火苗，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凝固，静止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逝。

徐朗看着眼前这位突然沉默下来的鬼王，心中那股因为剧痛和屈辱而麻木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更加庞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她没骂他。她没嘲讽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而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的怒火，都更让徐朗感到恐惧！

“主……主子……”他想解释，想求饶，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不成调的音节。

绯绡没有说话。

她缓缓地，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

她赤着双足，踩在那冰凉的、甚至已经开始结霜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的徐朗，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每走近一步，徐朗就感觉周围的空气，便要冷上一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气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冻碎！

他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想要逃离这片风暴的中心。

却见，绯绡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

她那双幽深如古井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她伸出了那只冰凉如玉的、纤细的手指。

没有像往常那样，厌恶地挑起他的下巴。

而是……轻轻地、温柔地，抚过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皮开肉绽的、还在流着脓血的巴掌印。

那触感，冰凉，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的力量。

徐朗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下一秒。

绯绡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冷得，如同万载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