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忘川之红

三日后。

裁缝铺，昏暗的内室。

“啪！啪！啪！”

几只包装精美的、由上好陶瓷制成的胭脂盒，被一只白皙的手，毫不留情地，从梳妆台上，尽数扫落在地！

粉末飞扬，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彩色的烟尘。

“垃圾！全都是垃圾！”

绯绡坐在妆台前，看着地上那些摔得粉碎的、她让徐朗跑遍了全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买回来的、所谓的“上等胭脂”，脸上布满了寒霜。

她捏起一撮散落在桌上的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那嫌弃的神情，便如同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

“你管这个，叫胭脂？”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极致的失望与不悦，“一股子土腥味，还混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香料，熏得本宫头疼！这种凡俗之物，也配涂在本宫这张脸上？”

一旁，刚刚伤愈，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腿的徐朗，听到这话，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主……主子饶命！这……这已经是咱们这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胭脂了！是那家‘金玉阁’的镇店之宝，听说都是专供宫里娘娘们的……”他战战兢兢地解释道。

“皇宫？娘娘？”绯绡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凡俗王权的不屑与鄙夷，“她们也配跟本宫用一样的东西？徐朗，你的眼光，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小……小的知错了！小的愚钝！”徐朗把头磕得跟捣蒜一样，“主子您息怒！您说！您说要什么样的！小的就算是上天入地，也给您弄来！”

“这还差不多。”绯绡脸上的寒霜，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猩红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徐朗。

“本宫要的，是一种名为‘忘川红’的特制胭脂。”

“忘……忘川红？”徐朗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没错。”绯绡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向往，“此物，乃是用那只在黄泉两岸盛开的、吸收了无数亡魂怨气的彼岸花，取其最娇艳的花瓣，榨出汁液，再调和以刚刚死去、心怀不甘的处子之血，用三昧真火，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制成。”

她用一种无比陶醉的语气，描述着那胭脂的功效。

“涂在唇上，便如同含着一抹忘川的晚霞。点在眉心，便能映出三生石的倒影。最重要的是，它能滋养魂体，凝聚阴气，是这三界之中，最适合我们这类‘人’使用的……绝品。”

徐朗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这……这哪里是胭脂？这分明就是用人命和怨气堆出来的邪物啊！

“主……主子……”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么金贵的东西……得……得去哪里找啊？”

“你问我？”绯绡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自然是去该找它的地方找。”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朗。

“城南那个不入流的鬼市，是找不到这种东西的。你必须去往那处位于阴阳夹缝最深处、连许多千年老鬼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内围鬼市’。”

“内……内围鬼市？！”徐朗吓得脸都白了。

他只是听说过那个地方！传说那里，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之地！交易的，都是些活人的心脏、修士的金丹、甚至是神佛的残骸！去那里的，非但没有一个善茬，而且，据说生人只要踏入半步，就会被那里的阴气，瞬间吸干阳气，化为枯骨！

“怎么？你又不敢了？”绯-绡看着他那副怂样，眼中再次泛起了危险的红光。

“不！敢！小人怎么会不敢呢！”徐朗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欲再次战胜了理智，“为了主子您的绝世容颜，别说区区一个内围鬼市，就是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小的也闯给您看！”

“很好。”绯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那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徐朗背后那块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坚硬的铁甲尸皮。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

“若明日此时，本宫在这妆台上，见不到那盒‘忘川红’。”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又带着最残忍的威胁。

“本宫，便亲手，拆了你背后这块还算结实的皮，给本宫这太师椅，做一张新的……椅垫。”

徐朗深知，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向来是喜怒无常，且说到做到。

在生存本能的强烈驱使之下，即便心中有一万个恐惧，一万个不情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几乎等同于送死的任务。

“是！主子！小人遵命！保证完成任务！”他磕头如捣蒜。

从内室出来，徐朗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脸上满是苦涩。

内围鬼市……那可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啊！

他从那具已经被他处理干净、只剩下一副皮囊（也就是那张招财猫地毯）的千面艳尸的遗留物中，小心翼翼地搜刮出了几枚看起来还算值钱的、通用的高阶阴玉。这是他唯一的本钱。

他又特意感受了一下自己左臂中，那个寄宿着他鬼父的麒麟臂。

“爹，醒醒，别装死了。”他对着自己的胳膊低声说道。

“干嘛！老子正睡觉呢！”徐既川那不耐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待会儿，跟我出去一趟。”徐朗说道，“去个很危险的地方，你得打起精神，关键时刻，给我当个垫背的。”

“不去！老子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徐既川一口回绝。

“是主子的命令。”徐朗淡淡地说道，“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去告诉她，你偷懒耍滑，你看她会不会把你这条胳膊，彻底给拆了。”

“你……算你狠！”徐既-川瞬间就蔫了。

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设，徐朗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为了掩盖自己身上那股对于鬼怪来说，如同黑夜中明灯一般显眼的活人阳气。

他咬着牙，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心，从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中，舀出了一勺已经有些发臭的、粘稠的陈年尸油，然后，狠狠地涂抹在了自己的耳后与腋下。

随后，他又换上了一件他压箱底的、浸泡了不知多少年黑尸油的、破旧不堪的黑色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甚至，他还丧心病狂地，穿上了一条贴满了各种驱邪符纸的……内裤。

做完这套堪称“生化级别”的伪装后，他才背起了自己那个比命还重要的缝尸工具箱。

他走到门口，绯绡早已在那里等他。

她看着徐朗这副既专业又滑稽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走吧，我的‘好夫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红烟，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