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那一声破音的、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嘶吼,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颗石子,让原本已经压抑到极点的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所有嘲笑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鬼怪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看死人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街道中央那个,正举着一把破剪刀,瑟瑟发抖的凡人。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拒绝了鬼王大人的“恩赐”?
他竟然,还敢对着鬼王大人,喊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轿辇之上。
幽泉鬼王那张半腐半俊的脸上,那股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怒火,与那志在必得的贪婪,瞬间,都凝固了。
他愣住了。
显然,他根本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在他看来,连法力都没有、卑贱如蝼蚁、甚至已经被吓到失禁的凡人,竟然,敢当着这满市鬼怪的面,拒绝,并且顶撞自己!
“你……刚才,在跟本王说话?”
幽泉鬼王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无比的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而此时,站在徐朗身后的绯绡,却完全没有理会幽泉鬼王的反应。
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穿过徐朗那件散发着浓郁酸臭尸油味的、破旧的黑色斗篷。
落在了眼前这个,还在不住地打颤的、瘦弱的男人背影之上。
这是一个,何等不堪的背影。
脊背,因为常年的劳作与卑微的讨好,而显得有些佝偻。双腿,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混合了汗臭与尿骚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狼狈,猥琐,不堪一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然而……
就是这样一个废物。
在漫长的、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孤寂而又冰冷的千年岁月中。
绯绡见惯了,那些敬畏她的,恐惧她的,跪伏在她脚下,亲吻她裙摆的信徒。
她也见惯了,那些贪婪她的,觊觎她的,想要利用她的力量,夺取她的魂魄的,所谓的强者。
却,从未有任何一个存在。
无论是神,是魔,是人,还是鬼。
从未有任何一个,敢在明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敢在面对着,远比自己强大万倍的、绝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
还能,因为一句,幼稚到可笑的,“她是我的”。
而固执地,颤抖着,用自己那脆弱不堪的凡人之躯,挡在她的身前。
虽然,他的武器,只是一把破剪刀。
虽然,他的防线,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佝偻的脊背。
虽然,他的脸上,还挂着糊成一团的眼泪和鼻涕。
但是……
在绯绡那早已扭曲、早已被血与火侵蚀得只剩下冷漠与霸道的审美之中。
眼前这个,充满了“护食”意味的、卑微而又倔强的背影。
此刻,竟比她见过的,这世间任何神佛的金身,任何魔王的法相,都要……顺眼几分。
一股,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异的悸动。
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了那沉寂了千年的、冰冷的鬼心之上。
虽然,那火星,很快便被无边的冰冷所熄灭。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强烈的、更加纯粹的、更加不容置疑的……
极致的占有欲!
‘他是我的。’
‘这个,会为了我,而向鬼王亮出剪刀的、有趣的废物。’
‘他那可笑的勇气,他那狼狈的忠诚,他那卑微的守护……’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谁,也别想,在我面前,伤害他分毫。’
这股疯狂的、如同燎原之火般的占有欲,在她那双猩红的、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悄然燃起!
“回答本王!”
轿辇之上,被无视了许久的幽泉鬼王,终于彻底暴怒!
他猛地从那白骨宝座之上站起,一股半步鬼仙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一般,朝着徐朗,狠狠地压了过去!
“你这只蝼蚁!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想现在就死,还是想看着本王,将你身后这个贱婢,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玩弄至死!”
“我……我……”
徐朗被这股威压压得几乎要当场跪下,他手中的剪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威亚,彻底压垮的瞬间。
一只,冰凉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纤细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一个慵懒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动听无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