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愈发的渺小。也,愈发的……悲壮。
徐朗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后背那块尸皮的反噬,与膝盖上传来的、骨头都快要碎裂的剧痛,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全身的力气,都快要被耗尽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断崖。
断崖之间,只有一座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表面布满了湿滑青苔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连接着对岸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而桥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奔腾咆哮的湍急河流。
“爹……没……没路了……”徐朗看着眼前这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通路,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别废话!快过去!”脑海中,徐既川的声音,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恐,“后面!后面那帮孙子追上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阵密集的、如同战鼓擂动般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的“哗啦”声,从他身后的密林之中,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
一道高大的、身披黑色重甲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那片地势较高的山坡之上!
那是一名,罗刹鬼帅麾下的……阴兵头领!
他那双在头盔之下,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瞬间,便锁定了正站在断崖边,进退两难的徐朗!
“找到你了!蝼蚁!”
阴兵头领发出一声充满了残忍与不屑的冷笑!
他缓缓地,从背后,取下了一张由不知名巨兽的脊椎骨,打磨而成的巨大白骨长弓!
然后,又从箭囊之中,抽出了一支,同样由白骨制成,箭尖之上,还燃烧着一团幽绿色鬼火的……骨箭!
他拉开了弓弦。
弓如满月!
箭尖,直指徐朗的……后心!
“去死吧!”
“嗖——!!!”
一声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尖锐破空声响起!
那支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骨箭,如同从地狱之中射出的追魂之锁,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致命的气息,朝着刚好踏上独木桥的徐朗,爆射而来!
“不好!”
徐朗听到背后那熟悉的破风声响起,他那身经百战(挨打)的身体,本能地,就想向着一侧,闪躲开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将侧身躲避的那一刹那!
他的动作,猛然僵住了!
他意识到。
如果,自己现在闪躲。
以他此刻背负着巨大棺材的笨拙身形,固然可以勉强躲开这致命的一箭。
但是!
他背后那口宽大的、占据了他整个后背的阴沉木棺材,势必会因此,而彻底暴露在那支骨箭的攻击范围之下!
一旦,这口阴沉木棺材,被这支蕴含着强大鬼气的骨箭击中、击碎……
那么,里面那个,正在炼化幽泉鬼王魂魄、处于最关键、最脆弱时刻的……绯绡,将直接面临这致命的攻击!
“不!”
“不行!”
在极度的恐惧,与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对绯绡“家法”的条件反射之下。
徐朗,做出了一个,让身后那名阴兵头领,都为之错愕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闪躲!
他反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充满了决绝的咆哮!
“吼——!!!”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那想要闪避的本能动作!
反而,猛地,弓起了自己的脊背!
主动地,用自己背后那块,虽然在反噬,但依旧坚硬无比的“铁甲尸皮”,朝着那支飞射而来的、致命的骨箭,狠狠地,迎了上去!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当盾牌!
去守护,那个他甚至都不确定,醒来之后,会不会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女人!
“铛——!!!!”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石相击的巨大脆响,在空旷的断崖边,轰然响起!
那支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骨箭,带着一股无比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击在了徐朗背后的那块铁甲尸皮之上!
箭尖,虽然没能完全刺穿那堪比精铁的尸皮。
但却,深深地,卡在了尸皮与他自身血肉的、那道狰狞的缝合处!
“轰!”
箭身上附着的、阴毒的鬼火,瞬间炸裂开来!一团焦黑的、充满了腐蚀性的尸气,在他的后背之上,轰然爆发!
“噗——!”
一股钻心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巨力震碎的剧痛传来!
徐朗口中,猛地喷出了一口滚烫的鲜血,洒在了脚下那湿滑的独木桥上!
巨大的冲力,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
“咔嚓!”
他那本就血肉模糊的膝盖骨,磕在坚硬的桥面之上,发出了疑似碎裂的沉闷声响!
“呃……啊……”
徐朗痛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但他,顾不上去擦拭嘴角的血迹。也顾不上去感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十指,如同鹰爪一般,死死地,扣住了脚下那湿滑的、布满了青苔的桥面木纹!
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稳住了,背后那口,比他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棺材!
没有让自己,和这口棺材,坠入下方那奔腾咆哮的、无尽的深渊!
“呼……哈……呼……”
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着带血的泡沫,一边,还用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背后那口棺材,是否有什么破损。
嘴里,还在神经质地,碎碎念叨着:
“没……没坏……还好没坏……”
“这……这要是坏了……可又要花大价钱修补了……”
“主子……主子她,会杀了我的……”
确认了棺材完好无损之后。
他才仿佛,松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对岸那片黑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咬着牙,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的、属于一个凡人的、卑微而又倔强的力气。
强撑着,那具已经如同破烂风箱般的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
背着那口,完好无损的棺材。
也背负着,他那卑微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忠诚。
踉踉跄跄地,跨过了这座,通往生,也通往死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