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岛后山,一处被几块巨石隐蔽得极好的溶洞入口前,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随着最后一道封门的石锁被工兵暴力砸开,一股陈旧且混杂着霉味与奇异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都让开!都给本官让开!此乃大唐国库之物,谁敢乱动,按律当斩!”
户部侍郎杨振德此时爆发出了与其文弱身形完全不符的矫健,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玄甲军壮汉,提着官袍的下摆,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饿狼,嗷嗷叫着第一个冲进了溶洞。
然而,刚迈进洞口几步,杨振德便猛地刹住了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造孽啊!简直是造孽啊!暴殄天物,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跟在后面的几名账房先生吓了一跳,赶紧举着灯笼凑上前去:“大人,怎么了?可是有机关?”
“机关个屁!”杨振德颤抖着手指,指着脚下一堆烂泥似的东西,痛心疾首地骂道,“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可是上好的苏杭织锦!寸锦寸金的东西!这群杀千刀的海盗竟然把它垫在地上防潮?都发霉长毛了啊!”
他蹲下身,心疼地在那堆已经腐烂变质的丝绸上抓了一把,转头对着被押解进来的黑鲨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你这个败家子!你知不知道这几匹丝绸若是运到长安能换多少粮草?你就这么糟蹋?啊?本官恨不得把你那层皮剥下来补在这上面!”
黑鲨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大人,这玩意儿不经放,洞里潮气大,俺们也没辙啊……”
“闭嘴!那是你蠢!”
杨振德气得直哆嗦,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账房和士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都有了!给本官把眼睛擦亮了!金银归一类,宝石归一类,象牙香料归一类!若是再敢弄坏了一件,本官唯你们是问!”
“是!”
众人应声而动,原本寂静的溶洞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这溶洞内的景象确实令人咋舌。常年劫掠积累下来的财富如同垃圾一般被随意堆砌。成箱的波斯香料因为木箱腐烂而散落在地,与各国的金银货币混杂在一起;巨大的象牙如同柴火般码在墙角,上面甚至还挂着几件破衣服。
杨振德一边指挥着众人清点,一边自己也没闲着。他走到一堆散落的宝石面前,那双绿豆眼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慢着,这箱红宝石成色有些驳杂,待本官亲自验看一番。”
杨振德背过身去,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装模作样地拿起几颗硕大的红宝石对着火光照了照,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颗有裂纹,这颗色泽不正,这颗……哎呀,怎么这么多瑕疵品?”
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极其自然地抖了抖宽大的袖口。只听得极其轻微的几声“嗖嗖”,几颗成色最完美、个头最大的鸽血红宝石便顺着袖筒滑进了他腰间的私人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随手将几颗成色一般的宝石扔回箱子里,对着旁边的记账官正色道:
“记下来,这批红宝石名为‘次品’,多有损耗,估值……嗯,折半入账。”
记账官眼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大人那鼓鼓囊囊的腰间,心领神会地低头奋笔疾书:“是,大人英明,验资损耗,折半入账。”
溶洞的另一侧,沈招摇正站在一堆灰扑扑、看起来像蜡块一样的巨大物体面前。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轻轻刮下一层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那双总是精打细算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
“极品龙涎香……”
沈招摇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忐忑的黑鲨,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
“黑鲨大当家……哦不,黑鲨长工,这几块东西,你们就一直这么扔着?”
黑鲨挠了挠头:“沈老板,这玩意儿腥臊得很,也就点火的时候稍微有点香味,俺们平时都拿来当蜡烛烧……”
“当蜡烛烧?”
沈招摇只觉得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她强忍着想要掐死对方的冲动,迅速拨动着手中的精钢算盘,珠玉撞击声清脆悦耳:
“噼里啪啦……这几块龙涎香的成色和分量,运回大唐配成秘香,足以抵消这次舰队出海的一半成本还有富余。”
随着算盘声停歇,沈招摇看向黑鲨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阶下囚,而是在看一只虽然蠢笨、但确实能下金蛋的肥鹅。
“黑鲨,看来留你一命是对的。虽然你眼光差得令人发指,但攒家底的本事倒是一流。”沈招摇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黑鲨见沈招摇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凑上前去,搓着手问道:
“那个……沈老板,既然这些东西这么值钱,那俺之前在床底下藏的那小箱私房钱,是不是能还给俺?那可是俺攒着娶媳妇的……”
“私房钱?”沈招摇挑了挑眉,笑容瞬间变得职业化且冰冷,“什么私房钱?黑鲨长工,你是不是忘了刚才签的协议?”
“协……协议里也没说要没收私产啊?”黑鲨急了。
沈招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便签,慢条斯理地念道:
“根据《沈氏商行员工入职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凡是有过犯罪前科的员工,入职时必须缴纳全额财产作为‘入职保证金’和‘诚信抵押金’。等到你退休的那一天……哦,也就是你死的那一天,如果你表现良好,我们会考虑烧给你的。”
“这……这就是明抢啊!”黑鲨哀嚎一声,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抢?”沈招摇轻笑一声,将那张便签拍在黑鲨胸口,“注意措辞,这叫‘合理合法的资产重组’。来人,去把黑鲨长工床底下那个带夹层的箱子也搬来,统统充公,入库封存!”
整整三天三夜,骷髅岛的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箱箱打着“大唐户部查封”和“沈氏商行专供”双重封条的财宝,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溶洞运出,沿着栈桥被送上停泊在深水港的运输船。
“小心点!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珊瑚树!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个谁!把龙涎香单独放!别跟咸鱼干混在一起串了味儿!”
杨振德站在跳板上,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精神抖擞。他看着原本空荡荡的底仓一点点被填满,看着大唐船队的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加深,心中的满足感简直无法言喻。
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就是进货!
当最后一箱金币被搬上船时,李寂站在高处的礁石上,看着这支满载而归的舰队,冷峻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的被动反击,到此刻的满载而归,他们已经彻底完成了一次从受害者到掠食者的身份转换。
“启禀殿下,所有物资装载完毕,船队吃水已达极限。”副将上前抱拳禀报。
李寂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更加深邃幽暗的海域,沉声道:
“传令下去,休整两个时辰,待潮水上涨,即刻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