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清晨通常是在沉肃的晨钟和缭绕的皇家檀香中醒来的,但今日,这座千年古都彻底变了个味道。
那不是庄严肃穆的沉香,而是一股霸道至极、充满了世俗诱惑的浓香。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是陈年花雕被烫热后的醇香,更是无数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爆发出的——红烧肉的奇香。
务本坊的街口,几十口足以让人进去洗澡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松木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火再大点!糖色要炒亮!都给我听好了,这是娘娘请客,谁要是敢把肉炖老了,小心你们的皮!”
负责掌勺的胖大厨手里挥舞着一把仿佛宣花板斧般的大铁勺,对着手下那群从全城各大酒楼借调来的帮厨吼道。
“刘大厨,这肉……这也太多了吧?”
一个小帮厨看着身后那一车车还在不断倾倒进锅里的五花肉,眼睛都直了,“咱们这都炖了三天三夜了,这沈家的肉库难道是通着东海龙宫的?”
刘大厨抹了一把油光锃亮的脑门,嘿嘿一笑,指了指坊门口那还在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沈家车队:
“多?这才哪儿到哪儿!刚才沈家的大管事说了,要让全长安连耗子窝里都有油水!看见那边的叫花鸡了吗?那是御膳房的方子!平日里只有皇上能吃,今天,管够!”
随着一声锣响,开席的时辰到了。
原本应该寂静肃穆的街道,瞬间被人潮淹没。长桌沿着朱雀大街一直摆到了明德门,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硬菜——水晶肘子、四喜丸子、葱烧海参,还有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红烧肉。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跪拜谢恩,只有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这……这真的是给咱们吃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颤巍巍地站在长桌边,看着面前那盘色泽红亮的肘子,不敢伸手。
旁边一个虽然穿着绸缎,但袖口早已磨破的落魄老秀才,虽然极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斯文,但喉结却在疯狂滚动。他瞥了一眼老乞丐,哼了一声:
“怎么?不敢吃?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恩典!那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普天同庆,不分贵贱!”
说罢,老秀才再也端不住架子,伸手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香!真他娘的香!有辱斯文……真香!”
老乞丐见状,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下手抓起一块还在滴油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那一瞬间,满口的软糯咸香让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呜……我都十年没尝过肉味了……皇后娘娘万岁啊……”
而在长街的另一侧,更疯狂的一幕正在上演。
几个沈家的家丁正站在皇宫引出的御沟旁,指挥着几辆装满酒坛的大车。
“倒!都给我倒进去!”
随着一声令下,封泥被拍开,一坛坛贴着“宫廷玉液”封条的御酒,如同不要钱的自来水一般,咕咚咕咚地倾倒进了特制的沟渠之中。
清冽的酒液顺着水渠流向各个坊市,整座长安城的排水系统,此刻流淌的不再是废水,而是真金白银换来的陈年佳酿。
“来了来了!酒来了!”
平康坊的一群酒鬼早早就守在水渠边,手里拿着葫芦、大碗,甚至还有人拿着夜壶(当然是洗干净的),眼巴巴地盯着上游。
当那带着浓郁酒香的液体流淌而至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正宗的剑南烧春!我尝出来了!”一个红鼻子的汉子趴在沟边,猛灌了一口,醉眼朦胧地大喊。
“胡说!这分明是兰陵美酒!”旁边的同伴反驳道,随即也不争辩,直接把头埋进沟渠里狂饮。
在这酒精与肉香的混合催化下,平日里等级森严的长安城秩序,彻底土崩瓦解。
刚才那个还对老乞丐一脸嫌弃的落魄秀才,此刻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竟然一把搂住了老乞丐的肩膀,两人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老哥!来!走一个!想当年……想当年我也是世家子弟,谁知道家道中落……”秀才举着油腻腻的酒碗,痛哭流涕。
老乞丐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地回应着,还不忘用那只脏兮兮的手帮秀才擦了擦眼泪:“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咱们现在吃的是皇粮,喝的是御酒,咱们跟皇上……那是亲戚!”
“对!亲戚!咱们都是皇后的娘家人!”秀才哈哈大笑,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痛饮。
不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金吾卫缓缓走过。
按律,大婚期间需严查治安,任何喧哗者都要被拿下问罪。但此刻,这队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差,走路姿势却显得有些怪异。
那个年轻的新兵蛋子看着满街烂醉如泥的百姓,有些迟疑地拉了拉队长的袖子:
“头儿……那边有几个人在划拳,声音太大了,咱们不管管?”
金吾卫队长瞪了他一眼,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头盔,压低声音骂道:
“管个屁!没看见大家都高兴着吗?你也想去触娘娘的霉头?”
说着,队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上官在场,迅速从路边的桌上顺走两只肥硕的鸡腿。
“拿着!”
他把一只鸡腿塞进新兵的手里,自己则熟练地掀开面甲,把另一只鸡腿塞进嘴里狠狠撕咬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剩下的鸡骨头顺手塞进了头盔的缝隙里。
“头儿……这……”新兵拿着鸡腿,目瞪口呆。
“这什么这?赶紧吃!吃完了把骨头藏头盔里,别让御史台那帮孙子看见!”队长含糊不清地教训道,“这可是御膳房的手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咱们巡街也是体力活,皇后娘娘体恤咱们,懂不懂?”
新兵咽了口唾沫,终于抵挡不住那诱人的香气,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懂了!头儿!这鸡真香!”
夜幕降临,长安城没有宵禁,灯火通明如白昼。
一百零八坊,坊坊都有歌声起,处处皆闻酒令声。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卑微入尘埃的流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名为“吃撑了”的巨大幸福感所包围。
沈招摇站在大明宫最高的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在烟火气中彻底沦陷的城市,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划拳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什么仁政教化,什么礼义廉耻,在绝对的碳水化合物和酒精面前,果然都是虚的。
这一夜,长安无眠,却无人觉得疲惫。因为这每一个打出的饱嗝里,都是实实在在的盛世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