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座回荡着李元宝凄惨算盘声的凉亭不过百步之遥,便是御花园深处最为奢华的一座暖阁。
这里听不到半点关于胡椒期货的愁苦叹息,唯有地龙烧得极旺的暖意,夹杂着瑞脑消金兽中吐出的袅袅幽香。
曾几何时,那双握着横刀、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修长大手,此刻正捏着一枚紫得发黑的西域贡葡。
李寂侧卧在那张足以容纳三五人的宽大软榻上,身下铺着的是今年刚从波斯进贡来的雪白长绒棉毯,每一寸都透着骄奢淫逸的舒坦。他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一颗葡萄,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火雷。
他用那柄平日里用来剔除奸佞的小巧银签,极有耐心地挑破葡萄皮,一点点剥去,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汁水饱满的果肉。紧接着,又是精准的一挑,将那几粒微不可查的葡萄籽尽数剔除,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招摇,张嘴。”
李寂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子平日里早朝时绝对听不到的柔腻。
沈招摇今日只穿了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常服,衣襟袖口皆是用极细的金线混织而成,在暖阁的灯火下隐隐流光。她慵懒地倚在李寂的胸膛上,并未睁眼,只是顺从地微微启唇。
那颗冰镇过的葡萄便顺势滑入她的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间炸开。
“唔……这颗有点酸。”沈招摇微微蹙眉,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着,左手却始终未曾停歇。
她掌心扣着一把精巧绝伦的袖珍玉算盘,那算盘珠子乃是和田羊脂玉打磨而成,碰撞时发出的不是脆响,而是温润如水的“笃笃”声。
“酸?那定是下面那帮人办事不力。”李寂眉头一皱,立刻去剥下一颗,嘴上却是不饶人地调侃道,“你这嘴是被朕养刁了,想当年咱们在边关……”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沈招摇打断了他的忆苦思甜,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了两下,“现在的每一刻清闲,那都是咱们赚回来的。对了,那边亭子里怎么没声了?元宝是不是又在偷懒?”
李寂侧耳听了听,笑道:
“没偷懒,朕听着像是算错了数,正在那儿拿脑袋撞金砖呢。你也真是,才五岁的孩子,你就让他算汇率对冲,朕五岁的时候还在尿泥呢。”
“若是他不学,这泼天的富贵谁来守?”沈招摇轻哼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母亲的严厉,“咱们打下的江山是铁打的,咱们赚下的金山可是流水的。不懂得截流,早晚得败光。”
李寂无奈地摇摇头,将第二颗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好好好,都听你的。你是大掌柜,朕就是个打杂的。来,再吃一颗,这颗朕尝了汁水,是甜的。”
沈招摇心满意足地吃下葡萄,身体更加放松地往李寂怀里拱了拱,那副惬意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晒足了太阳的贵气猫儿。
就在这满室温情、岁月静好的当口,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过回廊,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暖阁门外。
“报——!”
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十万火急的味道。
李寂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瞬间眯起,那一刹那,属于帝王的凌厉气势陡然回归。他并未起身,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进。”
门帘被掀开,一名并未穿着制式铠甲,而是身着不起眼灰布便服的男子快步入内。他是皇家影卫中的精锐,专司海外情报刺探。
影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语速极快:
“启禀圣人、娘娘,极西之地‘大秦’急报。代号‘金丝雀’的探子发回绝密消息,三日前,大秦境内,靠近红海的一处荒漠中,勘探出一座规模空前的矿脉!”
李寂漫不经心地接过旁边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矿脉?铁矿还是铜矿?若是寻常矿产,值得你这般惊慌?”
影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回禀圣人,并非铁铜,而是……金矿!是一座无需深挖、地表便可见金的超级露天金矿!据探子初步估算,其储量之大,恐怕抵得上咱们大唐国库现银的总和!”
“哦?”
李寂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作为曾经横扫六合的统帅,他的第一反应并非财富,而是这背后的动荡。
“大秦若是有了这笔横财,怕是不安分了。”李寂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边缘,沉声道,“继续说,那边局势如何?”
“回圣人,正如您所料。”影卫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消息走漏后,大秦元老院那帮老东西和地方上的实权贵族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现下为了争夺这金矿的开采权,双方私兵已经在矿区附近交火三次,死伤数百人。大秦皇帝压不住场面,甚至有传言说,已经有贵族暗中联络了周围的蛮族佣兵,准备武力夺矿。”
李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相残杀时的快意。
“乱了好啊,乱了朕才好下手。”
他转头看向沈招摇,眼中的杀伐之气未减,语气中带着几分征询:
“招摇,你怎么看?朕琢磨着,这或许是个机会。咱们的神策军闲了太久,若是派遣一支精锐,以‘协助维和’的名义介入,或者暗中扶持那个弱势的元老院,让他们打得更久一些……”
李寂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动了。
原本正如一滩春水般瘫在他怀里的沈招摇,在听到“超级露天金矿”那六个字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间绷直了脊背。
“等等!”
沈招摇一把推开李寂递过来的第三颗葡萄,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原本慵懒迷离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两团名为“贪婪”的熊熊烈火。她手中的玉算盘被捏得咔咔作响,甚至掩盖了李寂刚才的军事分析。
“你说什么?露天?储量抵得上国库?”
沈招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影卫,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拔高了一个八度,哪里还有半点端庄皇后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是……是的,娘娘。”影卫被皇后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
李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都差点掉在地上:“招摇,朕在说军事部署,你这是……”
“部什么署!打仗不要钱啊?扶持代理人不需要成本啊?”
沈招摇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李寂的衣领,两眼放光地打断了他:
“李寂,你是不是傻?那可是露天金矿!是直接能捡钱的地方!谁要跟他们打仗?我们要的是垄断!是收购!是控股权!”
她迅速从软榻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手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火星四溅,嘴里念念有词:
“通知户部,立刻调集所有流动资金!还有,让西市的‘远洋贸易号’船队立刻整备,把货仓腾空!什么丝绸瓷器都不要带,全部装满开矿的工具和粮食!大秦现在内乱,最缺的一定是物资!”
李寂看着瞬间进入狂暴赚钱模式的妻子,愣了半晌,最后无奈又宠溺地笑出了声,将手中的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得,朕的军事远征又泡汤了。看来这次,是要改成‘商业并购’了。”
沈招摇根本没理会他的吐槽,她猛地转身,指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影卫,一声厉喝:
“还愣着干什么!把地图拿来!本宫要亲自规划一条通往金矿的‘丝绸之路’!这一次,我要把大唐的旗帜,插在那座金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