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步一刺

下月初八，天水阁。
作为近年来修真界风头最盛的新贵势力，今日的天水阁可谓是气派到了极点，将“财大气粗”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从山门到主殿，一路上都铺着崭新的红地毯，两旁挂满了金色的绸缎和华丽的流苏，几乎要将人的眼睛晃花。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各种珍禽异兽拉着的华丽车驾几乎停满了山下的广场。
迎客殿内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各大宗门的长老，一方豪族的家主，还有许多闻名遐迩的散修，此刻都聚集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嘴里说着各种奉承的贺词。
“林少主真是年轻有为啊，不仅修为高深，如今又喜得麟儿，真是羡煞我等！”
“是啊是啊，天水阁在林阁主和少主的带领下，未来不可限量！”
就在这片热闹喧嚣、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殿门口的司仪弟子忽然拉长了声音，高声唱喏道：
“青阳宗，林子涵前辈到——！”
这一声通报，就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整个大殿的喧闹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而又诡异的停顿。所有人的谈笑声、碰杯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大殿门口的那个身影上。
他独自一人，穿着一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这身朴素的衣着，与周围所有人的华服盛装都格格不入，显得异常刺眼。
正是林子涵。
短暂的寂静过后，大殿内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快看，他居然真的来了……我的天，这得需要多大的胆子？”一个邻近门口的修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胆子？我看是脸皮厚吧，”他的同伴撇了撇嘴，眼中满是讥讽，“自己的女人都跟了别人，还生了孩子，他还有脸来参加满月宴？要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想当年他也是何等风光的人物，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挺可怜的。”一位年长的女修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自己没本事，失踪了三年！这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缺的是能一直活下去的天才！”
这些或同情、或讥讽、或纯粹看热闹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破他平静的伪装。
林子涵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也根本没有看见。
他无视了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望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个最高、最显眼的主位。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不快，但异常沉稳，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方向走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簪星。
她穿着一身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凤凰图样的华贵宫装，头上插满了珠翠环绕的步摇，脸上画着精致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妆容。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襁褓，脸上带着一种得体而温婉的微笑，正对着身旁前来道贺的宾客轻轻点头致意。
可林子涵一眼就看了出来，那笑容是假的。
那笑容只停留在她的嘴角，却没有一丝一毫抵达她的眼底。她的眼睛里，是一片空洞和麻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再也没有了过去那能映出漫天星辰的璀璨光彩。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高挑，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柔之气，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充满了占有欲和炫耀的笑意。
正是天水阁少主，林惊月。
林惊月的手，正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十分自然地搂着簪星的腰。他似乎是觉得眼前的宾客有些无趣，便微微低下头，将嘴唇凑到簪星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亲昵地说了些什么。
林子涵看见，簪星抱着孩子的手臂，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温顺又配合。
两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恩爱非常。
这一幕，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最锋利的刀，没有丝毫阻碍地、狠狠地刺进了林子涵的心脏，然后用尽全力地在里面搅动、翻转。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夺走了。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几乎站立不稳。
周围那些宾客的嘴脸，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离他远去。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主位上那副刺眼无比的画面。
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像是灌满了万斤重的铅。
从大殿门口到主位的距离，明明不过百步，此刻却像是隔着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强迫自己呼吸，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林惊月已经发现了他，那道带着胜利者姿态的、充满挑衅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林子涵没有去看他，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只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要为她打造这世上最美的凤冠。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而现在，他正一步步走向她和别人的孩子的满月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掌，狠狠地踩在自己那颗已经破碎的心上，将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碾得更碎，直到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