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悲凉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切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最后,那笑声又突兀地停下,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林子涵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那盘旋在他周身,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血色杀气,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缓缓地、一丝一丝地倒卷,被他重新吸回体内。那股压得众人神魂战栗,连呼吸都觉得是奢望的恐怖威压,也如同退潮般,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抽离。
“呼……”
大殿里,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响起。那些修为稍弱的宾客,此刻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他们瘫在椅子上,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看向林子涵的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可林子涵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没有再看林惊月一眼,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面如土色的跳梁小丑,已经不配再入他的眼。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簪星的脸上,落在那个他曾经爱入骨髓,此刻却用身体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动了。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木然的僵硬,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对着簪星,对着她用生命守护的那个家,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弯成一个屈辱的弧度,直到头颅低垂,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行礼。这是一个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认输。
簪星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身后被她带倒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子涵缓缓直起身,他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喜怒,就像一潭千年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是我唐突了。”
他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平淡的声音在回响。他顿了顿,目光从林惊月那张得意与惊疑交织的脸上扫过,最后又回到了簪星煞白的脸上。
他用一种无比生疏的称谓,叫着这两个他最恨的人。
“林少主,”他叫了一声,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去适应这个称呼。
“少夫人,”他又叫了一声,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她的灵魂里。
簪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子涵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最后的祝福,也是最恶毒的诅咒,送给他们。
“祝你们……夫妻恩爱,”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底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又被无尽的黑暗填满。
“孩儿康健,”他的视线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白头偕老。”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簪星的心上,让她整个人都晃了晃。
说完,林子涵转过身,不再看他们那刺眼的一家三口。他迈开步子,走回到自己那张桌案前。周围的地面上满是蛛网般的裂痕,一片狼藉,唯有他桌上的那杯酒,自始至终都未动过,在周围的残破中显得格外完整。
他伸出手,将那杯酒端了起来。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如此巨大情绪波动的人。
他举起酒杯,没有再转身,只是隔空对着主位的方向,像是在敬他那段可笑的过去,敬那个死在三年前青阳宗后山的、天真愚蠢的自己。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像是刀子一样,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猛地在大殿中炸开,让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他反手将那只坚硬的白玉酒杯狠狠地砸在了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上。酒杯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惨白的碎片,夹杂着几滴残酒,向四周飞溅开去。那飞溅的碎片,就像他那颗同样被摔得粉碎的心。
做完这一切,林子涵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又像是一座孤寂的、正在远去的山。他的步伐沉稳,一步,又一步,不快也不慢。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他们仿佛能感觉到,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一步一步,走向与过去的彻底决裂。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汇聚在他那个孤寂而决绝的背影上,直到他穿过长长的殿堂,身影被门口的光影吞没,彻底消失不见。
在他身后,簪星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他转身砸碎酒杯的那一刻被彻底抽空了。她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心跳和不安,再次发出了响亮的哭声,那哭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可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比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裙还要白。她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门口,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直躲在她身后,享受着她保护的林惊月,此刻终于缓过了神。他看着林子涵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恐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的、阴冷的寒光。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他伸出手,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轻轻扶住了簪星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嘴上还假惺惺地柔声安慰道:“夫人,别理会这种疯子,大喜的日子,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身子。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儿,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这番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刺破了簪星最后的伪装。
这场本该喜庆热闹的满月宴,到了此刻,已经彻底成了一场闹剧。
它成了整个修真界未来许多年里最大的笑话。
也成了林子涵与簪星之间,一道用破碎的心和决绝的背影,划下的、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