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在病房里无限放大,那种等待死亡的孤独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发疯。
苏瓷咬着牙,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费力地抬起那条如同枯枝般干瘪的手臂。由于极度的虚弱,她的手臂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指尖甚至难以触碰到床头柜边缘。
“咔哒、咔哒……”
指甲刮擦过柜面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她喘着粗气,在那几近窒息的压抑中,终于摸到了那台接触不良的黑白电视机按钮。
“滋滋滋——”
屏幕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雪花点声疯狂闪烁了几下,紧接着跳出了一帧并不清晰的画面。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插播一条关于特大洪水抗洪抢险的紧急新闻。”
播音员沉痛而严肃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画面切到了洪水滔天的抗洪一线。
苏瓷浑浊的目光原本并没有焦距,直到电视屏幕的正中央突然挂出了一张黑白遗照,她的瞳孔才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据前线最新消息,在此次抗洪抢险任务中,我军失去了一位功勋卓著的指挥官。陆军少将陆肆同志,在洪水即将冲垮堤坝的危急关头,为救一名被困在树梢上的落水儿童,不幸被卷入激流,力竭牺牲,享年四十五岁。”
苏瓷死死地盯着屏幕,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呜咽。
“陆……陆肆?是你吗……陆肆……”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眉骨处横亘着一道显眼的旧疤,那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即便是一张黑白的遗照,依然掩盖不住男人眼底那股冷冽坚毅的锋芒,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胆寒的凶悍之气。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瓷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陆肆同志入伍二十余载,曾立下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三次,是军中赫赫有名的‘陆阎王’。他一生严于律己,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令人痛心的是,这位英雄一生未婚,膝下无儿无女,牺牲时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一生未婚……无儿无女……”
苏瓷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原本早已干涸的眼眶中,竟然涌出了滚烫而浑浊的泪水。泪水顺着满是褐斑的面颊滚落,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撞开,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十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我不要嫁给你!我苏瓷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去海岛随军的!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那年的苏瓷十八岁,肤白貌美,骄纵任性。她站在漫天风雪里,指着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哭闹,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着他的尊严。
而那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就是此刻电视里受万人敬仰的烈士英雄——陆肆。
记忆中的陆肆并没有发火。
他穿着单薄的旧军大衣,在寒风中站得像一座巍峨的山。面对她的羞辱和哭闹,那个即使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硬汉,却显得那样手足无措。
“别哭。”
男人笨拙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粗糙的大手有些僵硬地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包带着体温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给你的,不想嫁就不嫁,别哭坏了眼睛。”
陆肆把糖塞进她怀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和落寞。随后,他默默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背影孤寂而决绝。
那是苏瓷这一世记忆中,为数不多感受到的真实暖意。
可这份暖意,却被当年的她如弃敝履般亲手推开,甚至还在背后狠狠踩上一脚。
“呜呜呜……陆肆……陆肆……”
苏瓷看着电视里那张熟悉的脸,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此刻,电视里播放的是举国哀悼、受万人敬仰的救人英雄;而病床上躺着的,却是众叛亲离、满身烂病、无人送终的凄惨弃妇。
这种强烈到了极点的对比,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尖刀,在她早已腐烂的心脏里疯狂搅动。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作,没有听信那个渣男的鬼话,没有退掉陆肆的婚,现在的她,是不是就是人人艳羡的首长夫人?是不是也会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和一群可爱的孩子?
“是我瞎了眼……是我把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给弄丢了……陆肆,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孩子?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该死的人是我啊!是我这个废物!”
苏瓷死死抓着散发着霉味的被角,枯瘦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丝丝血迹,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这一刻,她恨不得死去的人是自己。
她恨不得用这残破不堪的生命,去换回那个在大雪天给她递奶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