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婚

“走吧，回家。”

萧之野收回自己的那本，直接揣进了上衣口袋里，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的口吻，对着还捏着那本红色小本子发怔的司语说道。

回家。

多么简单、多么温暖的一个词。

可对于司语来说，自从三年前父母去世，这个词就早已从她的生命中被剥离了。大伯司建国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让她苟延残喘、时刻提防的牢笼。

她捏紧了手中那本还带着崭新油墨味的结婚证，封面上那三个烫金大字在民政局门口的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要去往的那个地方，就是她在这场交易中换来的、名义上的新“家”。

吉普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萧之野没有再绕路，而是直接朝着红星机械厂最核心的家属院区域驶去。

当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停在保卫科家属区那栋老旧的筒子楼下时，立刻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傍晚时分，正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候，整个筒子楼的走廊上都弥漫着煤炉燃烧的烟火气和各种饭菜混合的香气。那些正在淘米、切菜、扇炉子的家属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吉普车。

当萧之野从驾驶座上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极为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八卦。

“哎，那不是萧科长吗？他车里坐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我上午可听说了，萧科长昨晚上英雄救美，从巷子里背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俊俏姑娘，直接就送医院了！”

“就是那个司家的丫头吧？听说长得可水灵了，就是命苦，被她那个黑心肝的大伯母磋磨得不像样……”

“快看快看！下来了！”

在无数道探究的视线中，司语提着一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洗得发白的旧布包，从车上走了下来。她身上那套崭新的蓝色列宁装，在这片普遍灰暗的色调中，显得格外亮眼，也愈发证实了那些流言的真实性。

她刚刚站稳，萧之野便很自然地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分量极轻的布包，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围观者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以一种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姿态，虚虚地揽住了司语的肩膀。

这个动作，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其所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系好”，而是最直白、最大胆的“所有权”宣告！

司语的身体在那只宽厚的手掌触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本能地僵硬了一下。那隔着一层薄薄布料传递过来的、属于男性的灼热温度，让她这个拥有着成熟灵魂的人，都控制不住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但她是谁？她是司语。

她几乎是在同一秒，就进入了自己“新婚妻子”的角色。

只见她立刻配合地、极其自然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她的身体微微向萧之野的怀里侧倾过去，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高大的身影之后，完美地展现出了一个新媳妇初次登门时，那种既依赖、又娇羞、还带着一丝胆怯的复杂状态。

“走吧。”萧之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便揽着她，迈开长腿，朝着筒子楼那昏暗的入口走去。

筒子楼的走廊狭窄而又拥挤，光线昏暗，两侧的墙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蜂窝煤炉、砍好的木柴以及各种杂物，只留出中间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两人一走进去，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家属邻居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是用一种更加赤裸、更加直接的目光，在这对“新人”身上来回地、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

“哎哟，萧科长这是……真把人领回来了啊？”

“看这架势，哪是领回来，这分明就是娶进门了啊！你们瞧萧科长那护着的样儿！”

“这司家丫头也真是好福气，攀上萧科长这根高枝，以后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各种议论声虽然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地飘进司语的耳朵里。

萧之野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一般，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揽着司语，用自己宽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走廊上那些堆放得乱七八糟的物件，避免她被磕到碰到。

他的手臂稳稳地搭在她的肩上，那份属于男性的强大气场，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保护圈，将所有窥探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司语则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臂弯与胸膛之间，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沉浸在新婚幸福与羞涩中的小女人。

两人就这么在众人复杂各异的注视下，一路穿过长长的、烟火气十足的走廊，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恩爱夫妻的公开首秀。

终于，他们在走廊最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整栋楼最偏僻的位置。

萧之野松开揽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一片寂静中，找到了那把正确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转动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司语先进。

司语提着心，迈步踏入了这间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屋子。萧之野紧随其后，反手便将那扇薄薄的木门给关上了。

就在那扇门“咔哒”一声彻底关闭，将门外所有窥探的视线、所有的议论声都完全隔绝在外的那个瞬间——

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前一秒还紧紧依偎、亲昵无间的两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萧之野松开了那只一直虚搭在司语肩膀上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留恋。他甚至没有多看司语一眼，就径直走到了房间另一头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

而司语，则是在他松开手的同时，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亲密的物理距离。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盛满了怯懦与娇羞的眼眸里，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褪去，恢复了她惯有的、如同古井般深沉的冷静与警惕。

两人之间那种在走廊上刻意营造出的、温情脉脉的氛围，在关上门的这一刻，荡然无存。

空气中，只剩下一种属于陌生人共处一室时的、淡淡的疏离与防备。

这是一间仅有十几平米的单身宿舍，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旧木箱，这就是全部的家具。墙壁上糊着报纸，隔音效果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隔壁邻居大声说话的声音都能隐约传来。

司语的眼神飞快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评估着这里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危险与可以利用的条件。

而正在喝水的萧之野，虽然看似背对着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正通过桌上一面小镜子的反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身后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

她在评估他，评估这个环境。

他同样也在测定她，测定这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合作对象，究竟有多少深浅。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在这片封闭而又寂静的室内空间里，一场无声的、属于顶尖猎手之间的隐秘较量与相互测定，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