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打回来了,你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那扇被关上的木门再次被推开。萧之野提着一个灌满了热水的铁皮水壶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水壶放在桌上,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打断了司语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胜利者般的冷笑。
司语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过身时,又恢复了那副温顺而又带着几分苍白的模样。她接过萧之野递过来的、盛满了热水的搪瓷缸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便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了风寒、需要热水来驱散寒意的普通女孩。
萧之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拉过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角的军事杂志,自顾自地翻看了起来。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一个坐在床边小口喝水,一个坐在桌前安静看书。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寻常夫妻在新婚之夜的静谧与温馨。
然而,在这份表面的平和之下,却是两颗同样充满了警惕与防备的心。司语看似专注地喝着水,但她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萧之野那宽阔的背影以及他放在桌沿的手上;而萧之野看似全神贯注地盯着杂志上的铅字,但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身后那个女孩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每一次吞咽的声音。
夜,渐渐深了。
筒子楼走廊上,那些属于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夫妻间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平息。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十点整,楼道尽头的电闸被人准时拉下,整栋楼便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屋内的那盏昏黄的灯泡,也随之熄灭。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被云层遮挡得朦朦胧胧的月光,勉强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窗框轮廓。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危险的催化剂。
当最后一丝属于白天的嘈杂彻底消失,那个两人一直刻意回避、却又不得不共同面对的终极问题,便如同房间里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一样,巨大而又突兀地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今晚,怎么睡?
“你……你睡床上吧。”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还是司语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妻子”的谦让,“我……我在地上随便铺点东西就行。”
“不用。”萧之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简短而又坚决,“你是病人,睡床。我一个大男人,在地上凑合一夜没什么。”
他说着,似乎真的准备起身去找东西打地铺。
“别!”司语立刻出声阻止了他,“这屋里连张多余的被子都没有,地上那么凉,你明天还要上班,要是冻病了怎么办?还是……还是我……”
“我说让你睡床,就睡床。”萧之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他打断了司语的推脱,“我睡相好,不会碰到你。你睡外面,我睡里面靠墙。”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对病弱妻子的照顾,但实际上,却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定下了今晚的“规则”。
他将靠墙的、相对更安全的位置留给了自己,而将靠近门口、更容易受到攻击的外侧,留给了司语。
司语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顺从的语气,低低地“嗯”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两人都没有脱下自己的外衣,只是和着衣服,各自躺在了那张狭窄的、一翻身就会发出声响的铁架床上。
司语躺在了床铺的外侧边缘,身体尽可能地靠着床沿,几乎将一半的身体都悬在了外面。她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那呼吸声就变得平稳而又绵长,仿佛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这是一种完美的、足以骗过任何测谎仪的睡眠状态。
然而,在这份完美的伪装之下,却是她一具蓄势待发、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身体。
她那只看似安稳地放在身侧的右手,此刻正深深地埋在那个塞满了干硬荞麦壳的枕头下方。冰冷而又坚硬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让她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那里,藏着一枚她白天在医院急诊室里,趁着混乱,用指甲从医生丢弃的医疗垃圾里悄无声息地“取”出来的、一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片。
她的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此刻正死死地扣着那枚刀片的两端。这个姿势,能让她在遭遇突发袭击的零点零一秒内,以最快的速度、最诡异的角度,划开任何靠近她的人的喉咙。
她的全身肌肉,在厚重的被褥掩盖下,都保持着一种高度紧绷的蓄力状态。从脚踝到指尖,每一寸肌理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随时准备在黑暗中,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而睡在床铺内侧、背对着她的萧之野,状态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他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侧躺靠墙的姿势。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那宽阔的、如同山峦般起伏的背部轮廓。他的呼吸同样深沉而又均匀,仿佛早已习惯了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快速入睡。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被子下面的景象,就会发现,他那只看似随意地垂落在身体与冰冷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缝隙里的右手,根本不是放松的状态。
他的五指,正紧紧地、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握着一把冰冷而又坚硬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物体。
那是一把被他压在粗布床垫下方的、上了膛的54式手枪。
这是他的配枪,也是他从不离身的、最后的防线。
他的食指,已经虚虚地搭在了扳机冰冷的护圈边缘;而他的拇指,则轻轻地抵在枪身的保险栓上,随时可以在一念之间,将其拨开,让这把沉睡的凶器瞬间苏醒。
一张床,不过一米二宽。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仅仅隔着十几厘米的、充满了猜忌与防备的距离。
这十几厘米,是楚河汉界,是生死防线。
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那清晰可闻的、被刻意伪装过的平稳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待那潜伏在黑暗中的、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致命一击。
他们的眼睛虽然都闭着,但他们所有的感官——听觉、触觉、嗅觉,乃至于那超越了五感之外的、属于顶尖强者的直觉,都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黑暗中,这对刚刚领了证、名义上的新婚夫妻,就这么背对着彼此,各自紧握着足以瞬间取走对方性命的凶器,在同一张床上,严阵以待,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