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令碧珠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梦魇似乎终于平息了下去。元谂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枕头上,双目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刚才那场疯狂并非假象。
然而,这仅仅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
“沈砚……沈砚……”
元谂忽然再次低声呓语,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执念。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是一片浑浊,带着一种大病未愈、心智未开的迷离,却又夹杂着一种因为执念而产生的诡异亢奋。
“不行……我要给他写信……我要告诉他……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元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种半梦半醒间的癫狂劲头并没有完全散去。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内室尽头的书案。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穿上鞋!”
碧珠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面想要去扶,嘴里假意关切道,“您才刚醒,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呢,这又是何必?”
“滚开!别挡我的路!”
元谂根本不领情,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实则是想借机窥探她行动的碧珠。她的力气虽然虚浮,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势头却让碧珠不敢硬拦。
“研墨!快给我研墨!”
元谂扑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甚至没有等到碧珠上前,自己就一把抓起了旁边那块上好的端砚,胡乱地往砚台里倒水。
“殿下,奴婢来……”
“我让你滚开!别碰我的东西!”
元谂再次暴怒地吼道,一把夺过碧珠正要伸过来的手里的墨锭。
她亲自抓起那支平日里用来练字的狼毫笔,但握笔的姿势却极其怪异——不像是一个自幼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长公主,倒像是一个从未拿过笔的粗人,五指僵硬地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协调的肌肉紧张感。
这种姿势,在犯罪心理学中被称为“握笔痉挛态”。它是书写者在极度焦虑、愤怒或精神失控状态下,潜意识里想要通过这种用力的抓握来获得控制感的一种典型生理表征。
元谂根本没有去调整笔锋,直接将笔头在那尚未完全化开的墨汁里狠狠蘸了一下,也不管墨汁是否过多,直接就那样提笔悬在了一张铺好的宣纸之上。
“哗啦——”
一滴饱满的墨汁因为重力原因,直接滴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中央,晕染开一片刺眼的黑色。
元谂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她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疯狂地舞动起来。
“沈砚……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一般,带着那种因为用力过猛而产生的颤抖与扭曲。
元谂根据自己在现代研究过的无数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躁郁症发作期的手稿特征,刻意让笔下的字迹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病态美感。
那些字忽大忽小,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有的字巨大得占据了半张纸,有的字又小得如同蚊蝇;行距更是紊乱不堪,上一行还在纸的顶端,下一行就突然跳到了中间,甚至还有字重叠在一起,仿佛书写者的思维已经彻底断裂。
笔锋极其尖锐,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想要划破纸张的戾气。墨点更是毫无顾忌地飞溅在纸张的边缘,甚至有不少直接甩在了书案和元谂自己的手背上。
这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看到这幅字的人,都能瞬间感受到书写者内心那种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焦躁与逻辑崩坏。
“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皇兄那个坏人拦着你不让你来?”
元谂一边写,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声音从最初的呜咽逐渐转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她在信中毫无逻辑地宣泄着对丞相沈砚那种近乎病态的痴恋。用词之粗鄙,甚至不像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教养。
“那个坏人!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他是棒打鸳鸯的恶人!我要恨死他了!”
“沈砚……若是你再不来看我……若是再见不到你一面……”
笔尖在这一刻猛地一顿,随后更加用力地划了下去,甚至划破了宣纸,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那我就死给你看!我就不吃饭!我就饿死自己!我要化作厉鬼……我也要缠着你不放!我要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后悔没有早点来看我!”
这最后几行字,写得简直如同鬼画符一般,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写罢,元谂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落了几圈,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并没有像正常人写完信那样将信纸折叠收好,或者是用信封封缄。
而是就像是一个发泄完所有力气的疯子,那种刚才还支撑着她疯狂书写的情绪在瞬间退潮,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随手将那张还没干透、满是墨渍与疯言疯语的信纸,夹在了案头一本随意翻开的《大胤游记》之中。
然后,整个人就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呼……呼……”
元谂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距,仿佛刚才那场笔墨宣泄已经彻底抽干了她的灵魂,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只会发呆的木偶。
碧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然表面上装作一脸惊恐与担忧,但眼底的那抹精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那本夹着信纸的《大胤游记》,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