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太后那种精心设计的心理攻击——利用创伤记忆来诱发受害者的崩溃,最有效的反击不是防御,而是直接跳出对方设定的框架。
你想要跟我谈死亡?谈旧恨?
不。
我偏不跟你谈这些。
我要跟你谈那个令所有深宫妇人都避之不及、尤其是你这种极其自恋且恐惧衰老的老女人最忌讳的领域——衰老。
“母后。”
元谂的声音轻柔且充满了虚假的关切,在这落针可闻的御花园里,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缓步上前,当着满园命妇的面,对着太后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虚礼。
“数月未见,母后为了这偌大的后宫操持,实在是太过辛苦了。”
元谂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目光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在太后那张涂满了厚厚脂粉的脸上游走。
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那双精明却难掩疲态的眼睛。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太后眼角那几道即使是用最昂贵的珍珠粉也遮盖不住的细纹上。
“这……这怎么使得?”
元谂忽然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讶与心疼,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母后,您眼角的皱纹……怎么比上次谂儿见您时,深了这么多?”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命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人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
在这深宫之中,“老”字可是太后的第一大忌讳!谁要是敢在太后面前提半个字,哪怕是暗示,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这长公主莫不是真的疯了?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
太后原本僵硬在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摸自己的眼角,那个动作才做了一半,却又猛地意识到——
如果在这种时候去遮挡,岂不是等于当众承认了自己确实老了?确实有了皱纹?
太后的手就这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你……你说什么?”
太后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愤怒与惊恐交织后的反应,“放肆!哀家不过是这几日没睡好罢了,哪里来的皱纹?你这疯丫头,竟敢胡言乱语!”
“母后息怒,谂儿绝无冒犯之意啊!”
元谂连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太后的脸,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近了几分:
“只是谂儿心疼娘娘……不仅这眼角的纹路深了,就连这鬓角……”
元谂指了指太后那特意用名贵发油抿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这几缕白发,即便藏得再深,在这日头底下也是格外刺眼啊。娘娘为了这大胤江山,为了这后宫安宁,竟是操劳至此,连这一头青丝都熬白了……谂儿看着,真是心如刀绞啊!”
“住口!给哀家住口!”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涂着丹蔻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了血印子都不自知。
她平日里最是忌讳旁人提及老字,为了维持这所谓的青春容貌,不惜每日服用那些昂贵的丹药,甚至还要用少女的鲜血来做面膜。她自以为保养得宜,自以为还能像年轻时一样艳压群芳。
可如今,这一层精心编织的遮羞布,竟然被这个她一直视为疯子的贱丫头,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留情地撕了个粉碎!
“哎呀,母后别气坏了身子。若是再动怒,这脸上的纹路怕是又要深几分了。”
元谂一边说着,一边还假装好心地劝慰道,“谂儿听说,这上了年纪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动怒。若是气血不畅,不仅这白头发会长得更快,就连这脸上的肉……也会越来越松弛,越来越挂不住粉呢。”
这句话,简直就是往太后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而且还是那种带着倒刺的刀子,捅进去还要转两圈!
太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那种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辱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被动挨打却无法还嘴的极度憋屈状态。
她想骂人,想让人把这疯丫头拖下去掌嘴。
可是……
元谂说的每一句话,表面上都是在“关心”她,都是在“心疼”她为了国事操劳。
若是她真的因为这几句“关心”就大发雷霆,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胸狭窄,连晚辈的一片孝心都容不下?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真的因为衰老而变得敏感多疑、喜怒无常?
这……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太后看着元谂那张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的脸,只觉得那个曾经任由她拿捏的软柿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块带刺的铁板,踢也不是,踩也不是,反而把自己硌得鲜血淋漓。
“好……好得很!”
太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谂儿这般孝顺,哀家……真是没白疼你一场!”
“谢母后夸奖。”
元谂微微欠身,行云流水般地谢恩,“只要母后能保重凤体,长命百岁,谂儿便是受再多的委屈,也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她再次抬起头,迎上太后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有那种虚假的关切,而是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