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被那个疯女人抱大腿、哭着喊着要死要活的准备。做好了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味熏得反胃的准备。
“砰!”
他猛地推开了书房那扇雕花木门,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然而——
预想中那个铺天盖地的脂粉香气并没有出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冽、淡雅的墨香,混合着竹叶的清苦,瞬间冲散了沈砚鼻尖萦绕了一路的焦虑。
“嗯?”
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书房内的陈设似乎被完全重新调整过。
原本那挂满了整面墙的、原主偷偷找宫廷画师画的他的画像——有的画得还不错,有的简直如同鬼画符,甚至还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偷窥视角——
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摆满了卷宗、堆得整整齐齐的书架。那些卷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很久没被人动过了,如今却像是被重新唤醒的古董,散发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元谂?”
沈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视线穿过这间空旷得有些陌生的书房,尽头,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
元谂正端坐在案后。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总是拖地、繁复得让人看着都累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常服。那颜色并不鲜艳,甚至有些老气,却衬得她整个人显得极为干练利落。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梳得满头珠翠,而是高高束起,只用了一根极其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低着头,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账册。
她的左手快速地翻动着书页,那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倒像是个做了几十年的账房先生。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支朱砂笔,在旁边的一张宣纸上飞速地书写着什么。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对于沈砚这般声势浩大的闯入,甚至是对于他刚才那一脚几乎踹坏了门的动静,元谂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进来的不是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爱得死去活来的丞相大人。
而是一个负责进来添茶倒水的粗使丫鬟。
沈砚站在书案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准备好的一肚子冷嘲热讽,那些“本相今日来就是为了断你的念想”、“你别再痴心妄想了”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像是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纠缠都要让他感到难受。
“元谂!”
沈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
他上前两步,直接走到了书案的侧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埋头苦干的女人,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怎么?长公主殿下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欲擒故纵?还是在玩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把戏?本相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还在这儿装模作样给谁看?”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元谂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手中的朱砂笔根本没停。
沈砚的脸瞬间黑了。
一股莫名的恼怒从心底升起。
这定是她在装!
这疯女人以前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什么手段没用过?装病、绝食、甚至还要自杀!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新花样罢了!
“装是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砚冷笑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元谂手边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他原本是想嘲笑她那手烂字,或者是看看她到底在上面画了些什么不知所谓的缠绵悱恻的图案。
可是——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张纸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那纸上并没有什么诗词歌赋,也没有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疯话。
甚至连一个汉字都没有。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列列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12560……23450……+……”
“36010……-……”
那些符号像是一群不知名的小虫子,在纸上爬来爬去。
每一个符号下面,还画着横线,横线下面又是更多的这种符号组合。有些地方甚至还画了一些看起来极其简单的几何图形,旁边标注着“%”、“=”之类的奇怪标记。
这是元谂使用现代阿拉伯数字与竖式计算法,正在对长公主府这几年的烂账进行极其精细的财务核算。
但对于沈砚这个大胤朝的状元郎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书。
他看不懂这些符号的含义。
他只觉得荒谬。
极其荒谬!
“哈!”
沈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底的鄙夷之色更甚。
“元谂啊元谂,本相以前只当你是个疯子,没想到你为了博取关注,已经到了胡乱涂鸦的地步了?这是什么?鬼画符?还是你在跟什么妖魔鬼怪做法?”
他指着那张纸,语气中满是不屑,“你以为在本相面前装出一副勤勉的样子,拿着笔乱画一通,就能让本相觉得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元谂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低垂着的眸子,在这一刻重新聚焦。
没有沈砚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那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让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沈丞相。”
元谂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若是你看不懂,那是你才疏学浅。但请不要用你的无知,来打扰本宫算账。”
“你说什么?!”
沈砚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才疏学浅?无知?
这个大字不识几个、只会写情书骂人的疯女人,竟然敢说他才疏学浅?!
“我说,闭嘴。”
元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下了头,手中的朱砂笔再次在纸上飞快地舞动起来,“或者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