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那股清冽的墨香似乎也被这一瞬间的僵持所凝固。
元谂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沈砚那颗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心上。
“啪嗒。”
朱砂笔重新搁在笔架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在沈砚耳边炸响。
他那双原本满含嘲讽、不屑一顾的眸子,此刻却骤然收缩,瞳孔深处倒映出那份被元谂画了一个鲜红圆圈的公文,以及那行触目惊心的“六十两”报价。
作为从底层寒门一步步爬上高位的官员,沈砚对民间物价与钱粮算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度。
他并非真的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书呆子。
相反,他在未发迹之前,为了生计,甚至曾在市井间替人抄书、算账,对于那些升斗小民的斤斤计较,对于那些商贾的狡诈与贪婪,他比谁都要清楚。
只是——
因为这份公文是关于长公主府的。
因为他对元谂这个疯女人的厌恶已经到了骨子里,以至于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里面的一切都是胡闹,都是无理取闹,根本不需要他去费心细看。
“六十两……二十两……”
沈砚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数字,脑海中的算盘飞速拨动。
仅仅数息之间,那个让他感到羞耻的结果便浮现出来。
没错。
元谂说的是对的。
即便今年漕运受阻,即便太湖石是名贵之物,但从苏州到京城,哪怕是用金子铺路,也不可能涨到六十两一石!
这其中的差价,整整三倍!
而且,这还是在工部报上来的所谓“核算后”的价格!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一种被戏耍后的极度愤怒与羞耻。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疏忽。
而是工部那帮倚老卖老的油条官员,那群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贪官污吏,看准了他对长公主的厌恶心理!
他们赌定了他根本不会认真看这份关于长公主府修缮的公文!
他们更赌定了长公主是个神志不清、只知道发疯的疯子,根本看不懂账目!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在御赐的修缮款项中如此明目张胆地注水贪腐,甚至将他这个丞相当作了传递伪造公文的帮凶!
“该死!”
沈砚在心中怒骂一声,那只握着公文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份薄薄的纸张捏碎。
这种被下属蒙蔽、被原本瞧不起的人当面拆穿的羞耻感,让沈砚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裂痕。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那个坐在书案后的女人。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哪怕是一丝借机邀功的媚态,或者是一丝对他出丑后的嘲笑,都好。
因为那样,他就可以继续鄙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那个疯女人为了引起他注意、为了打击他自尊心而使出的新手段罢了。
然而——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平静。
元谂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她的坐姿端正而优雅,那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却又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干练。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
她就像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账目,在指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错误。
那种理所当然的专业态度,那种将他视为“仅仅是一个需要签字的工具人”的疏离感,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嘲笑都要让沈砚感到难堪。
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一面镜子。
照出的不是他作为大胤丞相的威严与睿智。
而是此刻作为一个失职者、一个被人当枪使还沾沾自喜的蠢货的狼狈。
“沈丞相?”
元谂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公文发愣,不由得再次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若是您觉得这账目没问题,那就请签字吧。毕竟这可是工部的大人们辛辛苦苦算出来的,想必沈大人也不想让他们失望吧?”
这句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沈砚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公文,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份公文……本相会带回去重新核查。”
沈砚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若是工部真的有人敢从中作梗,贪污国库银两……本相定不轻饶!”
“哦?”
元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劳烦沈大人了。不过,本宫还是得提醒一句。”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修缮园子的银子,虽然是从国库出的,但归根结底也是这大胤百姓的血汗钱。沈大人身为百官之首,若是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若是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
元谂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砂笔,低下头继续翻看起自己面前的账册来。
那种被无视、被轻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沈砚握着公文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想要反驳,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面对那确凿无疑的数据,面对那份明晃晃的差价,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心中的那股针对“疯公主”的怒火,此刻无处发泄。
只能硬生生地转为了对工部那群贪官污吏的滔天杀意,以及对自身失误的懊恼与羞愧。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