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丞相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沈砚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大案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锁骨。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官仪此刻荡然无存。
案上并未摆放任何一份需要他批阅的奏折,而是孤零零地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刻有“永结同心”四个字的精钢匕首。
以及那份白天被元谂当众画了一个鲜红圆圈的工部修缮公文。
“呼……”
沈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游移。
那把匕首,是他曾经厌恶至极、视为耻辱的见证。每一次看到它,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为了他发疯、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元谂。
而那份公文,却是那个在智力上碾压了他、让他羞愤难当、甚至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职的元谂留下的“战书”。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沈砚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白天在长公主府经历的那场认知失调,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感到一种严重的逻辑冲突。
一个为了男人发疯的恋爱脑,怎么可能一眼看穿工部的猫腻?
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草包,怎么可能用那么冷静、那么专业的态度跟他谈论账目?
“难道……真的是我在做梦?”
为了缓解这种逻辑上的冲突,沈砚凭借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调阅这几年来关于长公主发疯的所有宗卷与记录。
他将长公主每一次病情加重、每一次当众出丑、甚至每一次做出那种让人匪夷所思的荒诞行径的时间节点,一一列了出来。
然后,他将这些节点,与当时朝堂上正在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进行比对。
“元和三年,长公主大闹御花园,当众砸碎了太后最爱的琉璃盏,还把几个命妇打得鼻青脸肿……”
沈砚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那是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二皇子元澈贪墨案爆发的前一天!”
当时,因为长公主这一闹,整个朝堂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太后教女无方”这件事情上。太后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把原本准备好的替罪羊推出来,而元澈那个真正的贪墨犯,反而因为没人关注,躲过了一劫?
不对。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时太后是为了保元澈,所以才让长公主出来顶雷?
可是……如果仅仅是为了顶雷,为什么那之后,太后反而被皇帝借机发难,削减了她在后宫的用度,甚至还以此为借口,把太后安插在内务府的几个亲信给拔除了?
“长公主这一闹,看似是在给太后惹麻烦,实则是……把太后的羽翼给剪了?”
沈砚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回忆。
“元和四年,长公主当街鞭打那个不小心冲撞了她轿子的下人,甚至还当众辱骂那个下人的主子——当时的兵部尚书……”
“那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沈砚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天……正是太后要强行安插她的亲侄子进兵部,接管京畿防务的关键时刻!”
当时,因为长公主这一顿鞭子,兵部尚书被当众羞辱,一气之下告了御状。皇帝借机大发雷霆,指责太后“教导无方,纵容皇室子弟行凶”,以此为由,直接驳回了太后安插亲信的提议,甚至还借此机会整顿了兵部,把太后的势力彻底赶了出去!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呢?四次呢?”
随着回忆的深入,一个令沈砚心惊肉跳的规律逐渐浮出水面。
每一次长公主发疯,每一次她做出那种让人厌恶、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
其结果,竟然无一例外地,都对当时的朝堂局势产生了微妙却致命的影响!
而且这种影响,往往是对太后不利,对皇帝有利!
或者说……是对那个看似弱势、实则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的皇帝元昭,有着巨大的帮助!
一个大胆且颠覆性的猜想,在沈砚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或许……”
沈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或许所谓的疯,不过是这位深宫长公主为了在继母手下生存、为了不让那个心机深沉的皇帝兄长忌惮,而不得不披上的……保护色?”
“她是在装疯卖傻?”
“她是在……韬光养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地上,疯狂地生根发芽。
再回想起今日元谂那冷静查账、逻辑缜密、甚至带着一种上位者威严的模样。
一切原本看似不合理的举动,在这一刻,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如果她真的是个疯子,那她今天那番关于“二十两”与“六十两”的精准报数,又该怎么解释?
如果她真的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那她今天那副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嫌弃他的眼神,又该怎么解释?
“原来如此……”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把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甚至觉得是耻辱的匕首。
此时此刻,那把匕首上歪歪扭扭的“永结同心”四个字,在他的眼中,不再是疯狂的痴缠,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表白。
而变成了一种……
极其讽刺的嘲笑。
“沈砚啊沈砚,你真是个蠢货。”
沈砚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无奈,“你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看透了一切。可到头来,你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她根本就不爱你。甚至……她可能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她之所以缠着你,之所以写那些疯疯癫癫的情书……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没脑子的恋爱脑,是个为了男人不要脸的疯婆子!”
“这样,她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才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替她的皇帝兄长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沈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但也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是的,兴奋。
那是遇到真正对手时的兴奋。
那是发现了一个隐藏极深、却又无比危险的猎物时的兴奋。
“好一个元谂。”
沈砚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匕首冰冷的刀鞘,眼神中的鄙夷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疑、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本相倒要看看,你这层疯癫的皮底下,究竟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本相倒要看看,你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还能给本相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沈砚合上那本记录着长公主“发疯史”的卷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心中对那个女人的判定,已从那个只会发疯的草包,彻底变成了一个……
深不可测、甚至足以让他感到忌惮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