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镜像共振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各国使臣、满朝文武、甚至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剑。

生怕下一秒，那把剑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户部尚书宋康的喉咙！

而宋康，这个仗着有太后撑腰的贪官，此刻早已吓得腿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唰——！”

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谂动了。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尖叫。

也没有像太后期待的那样，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发疯。

更没有像皇帝元昭担心的那样，严厉斥责魏凌的大不敬，从而激怒这个已经丧失理智的老将。

相反，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举动。

“呼……吸……呼……吸……”

元谂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使其变得粗重、急促，甚至带着一种因为极度愤怒而产生的颤抖。

同时，她紧绷全身的肌肉，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是心理学中的“镜像神经元”原理。

当一个人想要与另一个人在情感上产生共鸣，甚至想要控制对方的情绪时，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讲道理，而是——同频。

元谂强行将自己的生理状态，调整到了与此刻处于暴怒边缘、理智几乎崩塌的魏凌完全一致的频率！

她端起案上那杯温热的御酒。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出她那双冷静中透着疯狂的眼睛。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无视那把寒光凛凛的利剑，无视周围那些想要阻拦的目光，无视太后那因为计划受阻而变得阴鸷的眼神。

她就像是一个即将步入战场的战士，迈着坚定、甚至有些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风暴的中心。

一直冷眼旁观的丞相沈砚，原本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一枚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暗器。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旦魏凌真的要动手杀人，一旦那把剑真的要刺下去……

为了保全大局，为了不让皇帝当场下令诛杀这位国之栋梁，为了不让太后的阴谋得逞，他必须在魏凌出手的那一瞬间，将其手中的剑击落！

可是——

当他的余光瞥见元谂那反常的举动时，手指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

沈砚的眉头紧紧皱起。

在他的认知里，面对这样一个暴怒的武将，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叫侍卫拿下，或者是用更大的声音呵斥住他。

可元谂……

她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任何想要劝阻魏凌放下屠刀的姿态。

相反，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与魏凌有着同样愤怒、同样想要杀人的盟友！

那种同仇敌忾的气场，那种与魏凌如出一辙的呼吸频率，甚至连那种紧绷的肌肉状态，都让人觉得——她不是来劝架的，她是来递刀的！

‘不对。’

‘这不仅仅是同情。’

沈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死死锁在元谂身上。

元谂走到了距离魏凌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手持利剑、已经失去理智的武将来说，是极其危险的。只要魏凌的手稍微一抖，那把剑就有可能划破元谂的喉咙。

但元谂没有退缩。

她就这样直直地站定，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魏凌那双充血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她没有开口劝他放下屠刀。

也没有说什么“大局为重”、“不要冲动”的废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理解。

仿佛在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愤怒。’

‘我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也知道……你想杀了他。’

这种无声的交流，这种肢体语言上的同频共振，在潜意识层面迅速建立起了一条看不见的连接。

魏凌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随时准备刺下去的手臂，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就像是遇到了某种阻力，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沈砚在心中低呼一声。

他原本扣住暗器的手指缓缓松开，目光紧紧盯着元谂，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在他的心头升起。

这位长公主……

这位曾经被他视为疯子、草包、恋爱脑的女人……

她即将展现出的手段，绝对会超出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魏将军。”

元谂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压抑、却又异常清晰的低沉。

那种语调，和此刻魏凌心中的怒火，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这杯酒……”

元谂缓缓举起手中的御酒，目光扫过地上的那堆发霉军粮，再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宋康，最后重新回到魏凌的脸上：

“这杯酒，不是敬给陛下的。也不是敬给太后的。”

“而是……敬给将军手中这把剑的。”

“敬给那十万北疆将士的。”

“更是……敬给将军这满腔的热血与不平的！”

元谂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然后——

“哗啦——！”

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杯御酒，狠狠地泼在了魏凌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剑刃之上！

酒液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酒！”

元谂大喝一声，那种豪迈与决绝，竟然比魏凌这个武将还要像个英雄！

“既然这朝廷有人想要用烂谷子糊弄将军，有人想要让将军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今日，这把剑，就该亮出来！”

“就该让所有人看看，这大胤的脊梁，究竟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就该让某些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在守着！”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魏凌心中最后那一丝未被怒火吞噬的理智，却也让那把剑上的杀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但这杀气，不再是针对宋康个人的私愤。

而是变成了一种为了公道、为了正义、为了十万将士性命的悲壮！

全场哗然。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皇帝元昭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赞赏。

而沈砚……

他看着那个站在剑锋之下、不仅不退反而比谁都更像个战士的元谂，心中那股“忌惮”与“欣赏”，在这一刻彻底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有些想要去探究到底的渴望。

“好一个元谂。”

沈砚在心中低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局棋……看来是要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