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投石问路

午后的阳光并未给这座沉寂的长公主府带来多少暖意，反倒将朱红大门上那斑驳的岁月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长街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沈砚负手而立，一袭深紫色的仙鹤补子一品朝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那枚象征皇权特许、可随意出入宫禁的鱼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却足以震慑人心的脆响。

在他身后，吏部与内务府的官员站成了两列，几十名手捧账册、拿着封条的太监和侍卫黑压压地堵在门口。这阵仗，不像来核查内务，倒像是来抄家的。

“相爷，您看这日头都偏西了，长公主府的大门还紧闭着，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办事不力，连个门都叫不开？”

说话的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吏部员外郎孙鑫。此人长着一双极具特色的三角眼，说话时眼珠子骨碌乱转，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精明与嚣张。他是太后一党费尽心思安插在吏部的眼线，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捧高踩低。

沈砚微微侧头，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大人急什么？这长公主府毕竟是皇亲国戚的府邸，规矩大些也是有的。咱们奉旨办事，自然要先礼后兵。怎么，孙大人平日里在吏部作威作福惯了，到了这儿，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孙鑫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但他仗着今日是来“找茬”的，且自以为摸透了沈砚“厌恶长公主”的心思，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大声嚷道：

“相爷教训得是！下官这不是替相爷着急吗？咱们领的是皇差，是要整顿宫廷内务、核查皇室宗亲府邸的人员冗杂。这是为了大胤的国库省银子！可这长公主府倒好，明知道咱们要来，还摆这么大的架子，这不是明摆着没把皇上的旨意放在眼里吗？”

孙鑫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拔高了音量，生怕周围那些驻足围观的百姓听不见：

“再说了，相爷您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在这儿陪着耗？依下官看，这就是长公主心虚！指不定这府里藏了多少吃空饷的奴才，或者是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不敢开门迎接！”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投石问路”。

想要试探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亲自下场，而是扔一块石头进去，看看这水面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这孙鑫，便是他特意挑选的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在观察。

他在等待。

这也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压力测试”。

一个人在公开场合、在私人领地被公然侵犯、被言语羞辱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其潜意识最真实的投射。

如果是以前那个“元谂”，面对这种阵仗，大概率会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是吓得闭门不出，派个嬷嬷出来哭哭啼啼；要么就是像个泼妇一样冲出来，指着孙鑫的鼻子大骂，最后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彻底坐实“疯子”的名头。

但如果是昨晚那个在太液池畔眼神清明、敢于向他无声宣战的女子……

她会怎么做？

“孙大人。”

沈砚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孙大人觉得长公主是在故意拖延，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孙鑫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是沈砚在给他“递刀子”，心中的气焰更甚。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侍卫和太监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相爷的话吗？既然里面的人听不见，那咱们就帮帮他们！去！把门推开！咱们是奉旨核查，又不是做贼，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有人敢阻拦，那就按抗旨不遵处置！”

“是！”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得了令，立刻大步上前。

“慢着。”

孙鑫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又指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对着周围的百姓和官员大声说道：

“各位都看好了！今日咱们可是按规矩办事。这长公主府若是清清白白，何必大白天的关着门？这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咱们今日不仅要查人，还要把这府里的账目都好好翻一翻，看看是不是也像那军粮一样，烂在了根子里！”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论，直接把长公主府和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贪腐案联系在了一起。

沈砚依旧没动。

他就像是一个冷酷的实验观察者，静静地看着孙鑫这只跳梁小丑在门口上蹿下跳，看着事态一步步升级。

他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一，二，三……’

‘如果是理智的博弈者，此时应该正在评估双方的力量对比，计算介入的最佳时机。’

‘太早，显得心虚沉不住气；太晚，则威严尽失。’

“给我推！”

随着孙鑫一声令下，几名侍卫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上。

“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封闭已久、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了。

尘土飞扬。

一道刺眼的阳光顺着开启的门缝，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门内原本的阴暗。

孙鑫见状，脸上露出了更加嚣张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个冲进去，想要看看那位长公主惊慌失措的模样：

“走！跟本官进去好好查查！”

沈砚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孙鑫那令人作呕的背影，深邃地注视着那扇正在洞开的大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门内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动静。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的开端。

他要验证，那个在百花宴上大放异彩的女子，究竟是昙花一现的伪装，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图谋。

大门彻底敞开。

门内的景象，即将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