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踏过腐朽门槛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将那对带着陈年污垢的老银镯子擦拭干净并稳稳戴在手腕上度过了一夜的苏瓷，此刻手里紧紧攥着昨晚刚从父母那里“讹”来的厚厚一沓巨款，整个人像个高傲的监工一样，站在堂屋门口无情地发号施令。她没有给家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硬生生逼着心如刀绞、面色灰败的苏母换上出门的旧衣裳，陪她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娘，您脚下走快些，镇上供销社的好东西去晚了可就被抢光了。您也别在路上摆出这副像是去上坟的晦气脸色，要是让供销社的售货员同志或者村里人瞧见了，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编排咱们家呢。要是这话不小心传到过两天来接我的警卫员耳朵里，人家肯定会以为您这是被逼着给我买嫁妆，对陆团长心怀不满、抗拒军婚呢。您总不想因为这点买东西的小事，再把破坏军民团结的大帽子扣到爹和弟弟头上，让他们去吃枪子儿吧？今天这钱既然是陆家给的彩礼，自然得花在我这个未来的团长夫人身上。我要买的确良的料子做两身最鲜亮体面的新衣裳，还得挑一个崭新的大皮箱装行李，外加一双能走远路的昂贵小皮鞋。您想想，陆家可是京市的高门大户，我若是连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有，穿得像个乡下讨饭的丫头过去，不仅打的是陆团长的脸，更是把咱们红旗大队苏家的脸面扔在泥地里踩。您今天就高高兴兴地陪我把钱花了，全家老小的命也就保住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镇上的供销社里哪怕是一块肥皂都紧俏得很。苏瓷到了柜台前，没有丝毫的节省与客气，她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站在那儿，葱白的手指一一点过那些平日里苏母连看都不敢多看的高档货。最时兴的鲜亮颜色确良布料、崭新锃亮的皮箱、甚至还有一双放在玻璃柜里最昂贵精致的小皮鞋，全被她眼睛都不眨地指了出来。每一笔开销，都像是在拿生锈的钝刀子活生生地割苏母的肉。

苏母站在柜台边准备付钱时，一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筛糠一般，她强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地哀嚎道：“你这个活生生来讨债的煞星啊，买这几样金贵物件，竟然一口气就要花掉这么多钱和工业券！那可是你弟弟将来盖瓦房娶媳妇的活命钱啊，你这哪里是在买东西，你这分明是用钝刀子在割你亲娘的心头肉，在喝咱们老苏家的血啊！这一双小皮鞋就要二十多块，你一双泥腿子穿这么金贵的鞋，就不怕折了寿？还有那鲜亮的确良布料，那是咱们这乡下人配穿的吗？你非要逼着我亲自在这柜台前，一张一张地把这大团结数出去，你就是存心要看我心疼死是不是？我的老天爷啊，我的钱啊！”

看着那一张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流水般花出去，苏母心疼得直抽抽，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连脊背都佝偻了下去。苏瓷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凉薄得令人发指：

“娘，您这话说得可就太没良心了。这钱本就是陆团长为了迎娶我，专门汇过来给我置办行头的，怎么就成了弟弟盖房的活命钱了？您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舍不得掏钱，那我只能空着手回村。等警卫员同志开着吉普车到了，我就告诉他我亲娘舍不得花陆家的钱，宁愿让我去海岛丢人现眼，也不肯给我买一双不磨脚的皮鞋。到时候，若是那位军爷发起火来，一枪托砸了咱们家那破门，把爹和弟弟都拷走，您可别怪我没提醒您。赶紧把钱付了，就当是您这做母亲的，给女儿最后一点体面了。”

在苏瓷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与暗含杀机的警告下，苏母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乖乖付了款。走出供销社时，苏瓷已经换上了用崭新的的确良布料做成的新衣裳。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那张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无比坚毅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焕发出一股夺目的生机，这与跟在身后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苏母形成了鲜明而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等两人回到村里，刚走近院子，早就等在门口的苏红一眼就看到了苏瓷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苏红嫉妒得双眼通红，手指死死抠着木门，几乎要在门框上抓出深深的指痕，她原本以为苏瓷是去受苦的，却没想到苏瓷在离开前还能如此风光地吸干家里的血。

苏瓷无视了周围人探究和艳羡的目光，她昂着头，踩着新买的皮鞋，一步步踏过苏家老宅那腐朽的门槛，将所有的不甘与贫穷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