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羊角灯笼光晕,在那张简陋的小几上投下了一圈摇曳的光影。
张嬷嬷的身体依然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般蜷缩在圈椅上,她那浑浊的眼球在看到那幅孙子的速写图与那枚太后亲信专用的毒药丸后,已经 彻底失去了聚焦,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见这老妇人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已经 明显地出现了松动,元谂并没有急于乘胜追击索要那份足以定罪的口供,而是 自然地话锋一转。
她 轻轻地收回那根指着画纸的手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 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局外人般冷酷的旁观者口吻,开始 客观且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为这位曾经的太后心腹,剖析起那位高高在上的慈宁宫主人的行事逻辑:
“张嬷嬷,你在宫中伺候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太后的手段。这十年来,这深宫里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是你曾经熟识、甚至一同共事过的姐妹?你且想想,当年那个伺候太后起居、被太后视若亲女的大宫女翠屏,最后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太后与前朝某位大人的密谈,哪怕她发了毒誓守口如瓶,最后还是落水而亡?还有那个负责太后膳食的李公公,不过是因为多看了一眼太后秘制的药方,第二天就在御膳房里莫名暴毙,连尸体都被扔去喂了狗。这些曾经对太后忠心耿耿、恨不得剖心挖肺的奴才,最后哪一个善终了?”
元谂的声音 平缓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无情地切割着张嬷嬷心中那名为“愚忠”的毒瘤:
“自从太后派出‘夜枭’死士,对你这隐居的村落发动那场 灭绝人性的屠杀开始,在慈宁宫那份必须要清理干净的名单上,你张嬷嬷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了!不管你是选择继续死扛到底,还是现在就招供,对于太后而言,只要你这个可能成为她一生污点的活口还喘着气,她就绝不会安心!她的杀手,会像附骨之疽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直到确认你和你那无辜的孙子彻底咽气为止!”
张嬷嬷的身体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 压抑至极的呜咽。
元谂并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 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锁住张嬷嬷的眼睛,将那份 极度残酷的现实利弊, 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绝望的老妇人面前:
“你若是继续咬紧牙关,想要用这种所谓的‘忠诚’去博取太后的一线生机,那本宫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长公主府这边虽然因为你的死而导致查案受阻,但太后为了斩草除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必会派出第二波、甚至第三波比‘夜枭’更狠毒的杀手,去追杀那个在画纸上欢笑奔跑的孩子!届时,你死了也就罢了,你张家这唯一的香火,必定会在乱刀之下断绝!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说到此处,元谂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冷酷,多了一份 郑重的承诺与诱惑:
“反之,若是你肯招供,将当年的一切和盘托出。虽然你自己因为参与谋害皇嗣,按照大胤律法难逃一死。但本宫可以用长公主的名义向你承诺:本宫会立刻动用名下的私产,今夜便安排最精锐的暗卫,连夜将你的孙子狗儿送往江南最负盛名的清风书院。我们会为他改名换姓,彻底切断与你过去的一切联系,并派专人暗中保护直至其成年。本宫会保他这一生衣食无忧,甚至,若他争气,将来有望在那文风鼎盛的江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是用你的死换来全家灭门,还是用你的死换来孙子的锦绣前程,张嬷嬷,这笔账,你应该比谁都算得清楚。”
这一番话, 精准且狠辣地击中了张嬷嬷作为一位祖母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是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元谂的神情 严肃而郑重,没有丝毫虚假的温情与怜悯,只有那种赤裸裸的、基于绝对利益交换的坦诚。
她甚至 果断地再次从袖中取出了一枚 质地古朴、刻有独特竹纹的玉佩。这枚玉佩,乃是沈砚早年游历江南时,与那清风书院的山长结下的莫逆之交的信物,见此玉佩如见山长本人。
“啪嗒。”
一声轻响,那枚代表着 绝对承诺与通往未来的钥匙的玉佩,被元谂 郑重地放在了那张画着狗儿嬉戏图的宣纸之上。
“这是清风书院山长的私印信物,本宫既然敢拿出来,便绝无虚言。只要你开口,这信物便是你孙子的护身符与通天梯。”
一直隐于屏风后的沈砚,透过那层薄纱看着这一幕,眼中 极快地闪过一丝 浓烈的赞赏与激赏。
他深知,对于张嬷嬷这种经过残酷宫斗洗礼、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而言,任何针对她本人的威胁与利诱都是徒劳的。唯有后代的未来,才是她心中那个 绝对无法割舍的执念,也是攻破她心理防线的唯一缺口。
元谂此举,不仅仅是在进行一场审讯,更是在与对方进行一场关于未来的 绝命谈判。
张嬷嬷的目光 死死地盯着那枚静静躺在画纸上的玉佩,那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 剧烈地翻涌着 极度的挣扎与痛苦。
她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口中发出 断断续续、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之声。那是她内心深处坚守了一辈子的愚忠,与作为一个祖母想要让孙子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本能在进行着最为 惨烈的交锋。
她心中那个曾经 坚不可摧的“沉默堡垒”,在元谂所构建的“全家灭门惨死”与“孙子改头换面成才”这两种 巨大且极端的结局对比面前,已然 摇摇欲坠,发出了 濒临崩塌的最后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