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决裂的戏码

深秋的京城，向来多是萧瑟枯黄的风，鲜少有这般狂暴的雷雨。

墨色的浓云如同倾覆的山峦，死死压在长公主府那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瞬间将这座沉寂的府邸映照得如同阴森的鬼域。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都在簌簌发抖。

在这漫天瓢泼的雨幕中，丞相沈砚身着一袭被雨水彻底打湿的深青色便服，神色匆匆，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狼狈与焦躁，大步穿过蜿蜒的回廊，直奔那盏灯火昏黄的寝殿而去。

守在殿外的碧珠见状，眼皮一跳，刚想上前行礼阻拦，却被沈砚身上那股骇人的寒气逼得退了半步。沈砚根本没有理会她，一把推开殿门，又重重地反手关上，将所有的风雨与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这是一场看似隐秘且急切的深
夜探病，实则却是两人在那场眼神交汇后，早已心照不宣排练好的“反间计”高潮。

殿内屏退了左右，空旷得令人心慌。

很快，原本压抑的寂静被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打破，紧接着便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穿透了雕花的门窗，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正贴着墙根、竖起耳朵的碧珠耳中。

“沈砚！你如今还要来做什么？来看本宫是不是真的疯了吗？来看本宫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方便你将我打包送给那个匈奴蛮子去和亲？”

元谂的声音听起来歇斯底里，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癫狂与绝望。她猛地抓起手边的一卷书册，狠狠砸向那个立在屋中央的高大身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双眼睛里满是对于背叛的控诉：

“当初你接近本宫，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胤社稷，为了扶持正统！可实际上呢？你不过是看中了本宫这嫡长公主的身份，想要利用本宫来稳固你那摇摇欲坠的相位！如今太后步步紧逼，匈奴人像恶狼一样盯着本宫，本宫的名声在市井里已经烂透了，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你怕了是不是？你想弃车保帅了是不是？！”

沈砚背对着门口，面容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权臣的绝对冷静，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刻意拔高了音调，充满了令人心寒的不耐烦与冷漠：

“长公主殿下！微臣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如今朝堂局势危如累卵，呼延烈虽然暂时被驱逐，但边境的军报一日急过一日。若是能用你一人的名声换取边境安宁，哪怕只有三年，这笔买卖也是值得的！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整日里疑神疑鬼，抱着几件死人的旧衣服发疯，哪里还有半点皇室公主的体面？你这样疯疯癫癫，只会连累整个相府，连累微臣在朝中被太后党羽攻讦！”

“买卖？原来在你眼里，本宫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桩买卖？”

元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沈砚的手指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笑话：

“沈砚，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本宫，这一路走来，你可曾有过哪怕一瞬间的真心？你可曾真的把我当成过你的……你的……”

那个“爱人”或是“同盟”，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更为绝望的嘶吼：

“你没有！你就是个没有心的权臣！你只在乎你的权势，你的名声！现在我成了你的累赘，你就迫不及待想要甩掉我，就像甩掉一块沾了泥的破布！你好狠的心啊沈砚！”

沈砚听着这番话，虽然明知是戏，但看着元谂那入木三分的痛苦神情，心头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但他并未停下，而是顺势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如刀，厉声呵斥道：

“简直是不可理喻！殿下若是还要这般胡搅蛮缠，沉溺于这些毫无意义的儿女情长，那便是自寻死路！微臣今日冒雨前来，本是想给你最后一条生路，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要了！既如此，那就别怪微臣无情！”

话音未落，沈砚猛地抬起双手，在空气中狠狠击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酷似耳光扇在脸颊上的声响，在这封闭的寝殿内骤然炸响。

这一声“耳光”，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截断了元谂所有的哭喊与质问。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后，一阵压抑到极致、仿佛被人死死捂住嘴巴发出的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那哭声中饱含了心死如灰的绝望，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哐当！”

下一刻，紧闭的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沈砚面若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大步跨出了门槛。他那原本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襟此刻略显凌乱，显然是刚才那场“争执”中被拉扯所致。

一直守在廊下阴影处的碧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在经过碧珠身边时，那急促的脚步却特意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碧珠一眼，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那漫天的雨幕，用一种足以让碧珠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对着身后的寝殿，也是对着这满府的眼线，冷冷地抛下了最后的决绝之词：

“既然殿下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抱着那些死人的东西过活，那微臣便不再自作多情。从今往后，相府与长公主府，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好自为之！”

说完，他根本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去撑那把放在门口的油纸伞，直接一头冲入了那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

大雨瞬间吞噬了他那决绝离去的绯色背影。

这一幕，就像是一把利剪，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切断了元谂与外界这最后一根、也是最强有力的强援联系。

碧珠缓缓直起腰，看着沈砚那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又侧过头，听着屋内长公主那逐渐转为嚎啕、充满了被抛弃后绝望的哭声。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碧珠那张平日里恭顺卑微的脸庞。

在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了一抹得逞后的精光与阴毒。

“沈相一走，这长公主府，便真的是一座孤岛了。”碧珠在心中暗自窃喜，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一个小瓷瓶。她确信，失去了沈砚庇护、又陷入疯癫绝望的长公主，如今已然是一只拔了牙、断了爪，只能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