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碧珠转身掀开珠帘去外间取炭火的那一刹那,元谂脸上那疯癫的神情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肃杀。
她以极快的手法,从袖口内侧那个隐秘的暗袋中,摸出了一颗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朱红色药丸。
那是沈砚早前不惜花费重金,从江湖上一位隐世神医处求来的“清心丸”。此药虽不能解百毒,却能凭借其霸道的药性,在短时间内强行护住心脉,压制住那一类迷魂致幻毒素对中枢神经的侵蚀。
“咔嚓。”
元谂两指用力捏碎蜡封,毫不犹豫地将药丸仰头吞下。那苦涩的药味顺着喉管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脑门。
紧接着,她借着从床头铜盆中捞取手帕擦拭“激动的泪水”这一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方锦帕在冰凉的水中彻底浸透,随后紧紧攥在掌心之中。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
当碧珠端着烧得通红的银丝炭盆与一只精致的博山炉重新走回内殿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抱着香盒、神情痴傻的长公主。
“殿下,炭火好了。”
碧珠将香炉置于床榻不远处的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她用银匙挑起一勺暗红色的香粉,轻轻撒在那层薄薄的云母片上。
“滋——”
随着热力的催发,一股袅袅青烟开始在寝殿内升腾、盘旋。
那种甜腻到近乎妖异的香气,迅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弥漫开来。起初是馥郁的花香,紧接着,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尾调便如同无形的毒蛇,无孔不入地钻向人的口鼻。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元谂在那烟雾升起的瞬间,猛地用那方早已浸透了凉水的湿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呜呜呜……母后……儿臣好想你……儿臣真的好怕……”
她发出一阵阵压抑且悲恸的哭声,看似是因为思念亡母而掩面痛哭,实则是利用那层湿润且紧密的织物,构建起了一道物理防线,最大限度地过滤掉烟雾中那些大颗粒的曼陀罗花粉与迷魂草粉尘,将吸入体内的毒量降至最低。
碧珠站在一旁,看着烟雾将元谂的身影逐渐笼罩,眼中的恶意不再掩饰。她故意没有退出去,而是轻声试探道:
“殿下,这香气您闻着可还舒心?有没有瞧见先皇后的影子?”
元谂知道,此刻必须开始展现她那精湛的心理学表演技巧——“清醒梦”演绎。
她在湿帕的掩护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是经过过滤的),随后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移开手帕,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毫无焦距,瞳孔在药物与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涣散。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碧珠身上,而是穿透了实物,直直地看向了那空荡荡的虚空。
“母后……?”
元谂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虚幻感。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细微的抽搐,那是中枢神经系统正在遭受“剧烈冲击”的生理伪装。
“不要……不要过来!血……为什么有这么多血?”
元谂突然惊恐地向后缩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仿佛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殿下?您看见什么了?”碧珠心中一喜,故作惊慌地凑上前去。
“鬼!有鬼!”
元谂猛地指着那空无一人的墙角,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下来,对着那片空气拼命地磕头求饶: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母后救我!那个没头的宫女又来了!她在流血……她的血流到我脚上了!”
碧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只有摇曳的烛火投下的阴影,哪里有什么鬼怪?
“殿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您是不是看岔了?”碧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导,“是不是您心里有愧,所以才看见了这些?”
“你撒谎!她就在那儿!她正掐着你的脖子呢!”
元谂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碧珠,那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死人,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嘻嘻……碧珠,你的脖子上也有血……你也要死了……”
碧珠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虽然知道这是毒药的效果,但这场景实在太过瘆人。
为了让这场戏达到足以骗过所有人的逼真程度,元谂深吸一口气,利用心理暗示强行让自己进入一种“解离状态”——一种肌肉极度松弛但意识却高度警觉的特殊心理防御机制。
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手却“不小心”狠狠挥向了手边那盏刚刚沏好的热茶。
“啪!”
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并没有泼在地上,而是大半泼洒在了元谂那白皙的手背上!
那可是刚刚烧开的沸水!
“嘶——殿下!您的手!”
碧珠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去查看伤势。那白嫩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瞬间红肿起了一大片水泡,看着都让人觉得钻心地疼。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元谂仿佛根本没有痛觉神经一般。她呆呆地举起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困惑神色。
“手?这手怎么红了?”
她歪着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泡,就像是在戳一个好玩的玩具,嘴里喃喃自语道:
“不疼……一点都不疼……嘻嘻,母后你看,这红色的像是胭脂,真好看……”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碧珠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疑虑。
在常人的认知里,哪怕疯得再厉害,面对这种滚烫的沸水,身体本能的痛觉反应是绝对无法伪装的。除非……除非这个人的脑子已经被毒药彻底烧坏了,连痛觉神经都已经坏死了!
碧珠看着那个对着烂手傻笑的长公主,眼中的恐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圆满完成后的狂喜与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