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谂与暗卫顺着那条阴冷潮湿的密道一路潜行,寒气透过靴底直逼骨髓,但她脚下的步伐却未有半分迟疑。经过半个时辰在黑暗中的极速跋涉,两人最终抵达了位于丞相府后巷死胡同的一处隐蔽枯井底部。暗卫运起内力,悄无声息地推开覆盖在井口上方那块结满冰霜的腐朽木板,两人借着浓重夜色与漫天风雪的绝佳掩护,如灵猫般翻身而出,落入雪地之中,未发出半点声响。
元谂凭借着对相府周边地形的精准记忆,并未选择冒险强行靠近灯火通明的正门,而是压低声音,让身旁的暗卫带着她迅速攀上了那株紧邻相府书房院墙的百年古槐。这株古槐枝叶繁茂,虽在凛冽的冬日里落尽了叶片,但那纵横交错的粗壮枝干与厚厚的积雪相互映衬,恰好形成了一处极佳的天然视觉死角。
元谂如同一只冷静且危险的夜枭,悄然蛰伏在树冠的最高处。她伸出冻得微红的手指,轻轻拨开眼前错落的枝桠,将书房外庭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此时的丞相府已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全面接管,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原本幽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兵部侍郎赵刚正站在庭院正中,指挥着手下将一箱箱查抄的书籍与信件搬运上车,贴上兵部的刺眼封条,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条不紊且气势汹汹。
赵刚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一边用那极其狂妄且透着大义凛然的语调,对着庭院内的禁军与一旁的京兆尹高声训话道:
“你们这群没长眼的蠢货,动作都给本官麻利些!这些从沈相书房里查抄出来的只言片语、账册信件,统统都是通敌叛国的重要物证,全部给本官仔细装箱,贴上兵部特急的封条,绝不可遗漏半分!京兆尹大人,您今夜也是亲眼所见,本官奉旨办差,秉公执法。这沈砚平日里仗着长公主殿下的势,自诩清流,背地里却干着这等出卖我大胤江山、勾结匈奴的龌龊勾当,简直是罪不容诛!本官身为兵部侍郎,自当大义灭亲,将这等国贼的伪善面具彻底撕碎,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将这些铁证如山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呈交御前,让这满朝文武都看清他沈砚的真面目!”
一直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的京兆尹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面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圆滑与深深的忌惮,回应道:
“赵侍郎,您这办差的雷霆手段,下官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只是这相府毕竟是百官之首的府邸,沈相爷更是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您这般连夜抄家封门,若是这其中有半分差池,或者是那所谓的通敌铁证经不起大理寺和三法司的推敲,这引起朝堂动荡的弥天大祸,可不是咱们这等臣子能够轻易担待得起的。下官身为京兆尹,职责所在,只能在此做个全过程的见证。下官也恳请赵大人在查抄之时,约束好手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切莫在这相府中行那逾矩之事,否则明日长公主殿下若是问责下来,咱们这脖子上的脑袋怕是都要保不住啊!”
蛰伏在树冠之上的元谂,目光并未在那些被查抄的物品上停留分毫,而是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正在发号施令的赵刚。她一边观察,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气音,对身旁的暗卫进行着一场犹如手术刀般精准的心理学剖析:
“你且仔细盯着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赵刚,别看他此刻面对下属和围观的京兆尹时,面上虽是一副刚正神色,但他绝对是在演戏。你注意看他的面部肌肉,每当他转身背对众人,或是目光扫过那个装着所谓‘通敌铁证’的木匣时,他的左侧嘴角会极快地向上一侧牵动。你再看他的眼睛,这种单侧嘴角的上扬,并没有牵动他眼部的肌肉,他的眼轮匝肌根本没有收缩。这在我的心理学领域中,是极其典型的‘欺骗快感’微表情!这意味着他在为自己的谎言成功欺骗了众人而感到潜意识的愉悦与优越感。只有真正捏造了伪证的人,才会在阴谋得逞的瞬间,无法克制地流露出这种违背生理本能的面部失控。”
暗卫听着元谂这般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分析,眼中满是极度的震撼与敬佩,同样用内力传音,回应道:
“殿下这般洞若观火的识人相面之术,属下这辈子都是叹为观止。寻常人在这种抄家拿人的混乱场面中,往往只会被这剑拔弩张的阵仗所震慑,哪里还能像殿下这般冷静地蛰伏在这风雪树冠之上,仅仅通过几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细微面部抽动,便能如此笃定地将这赵刚的伪装彻底撕碎,直击其肮脏的内心。既然这赵刚便是那栽赃陷害的直接刽子手,那他所拿的所谓通敌铁证便全是破绽。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立刻潜入庭院之中,将那狂妄的赵侍郎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绝不能让他明日在朝堂上用这些腌臜东西去构陷沈相爷!”
元谂微微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冲动。
她那双清冽的眼眸在风雪中泛着极度冰冷的光泽。元谂心中冷笑,这瞬间的表情失控彻底暴露了赵刚并非秉公执法,而是这场栽赃陷害的直接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