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了朝堂上最关键的清流局势后,元谂没有片刻的停歇与喘息,她必须趁热打铁,立即着手攻破那份构陷沈砚通敌的最为致命的“通敌铁证”。
夜色深沉如墨,凄厉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在半空中疯狂呼啸而过。元谂带着几名心腹侍卫果断弃了那辆容易惹人注目的马车,顶着风雪步行,穿梭在京城南区那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贫民巷弄之中。这里远离了皇权的威严与金碧辉煌,四处皆是低矮破旧的棚户,却也是历朝历代最容易藏龙卧虎的隐秘之地。
众人在一处连门环都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不起眼破败庭院前停下了脚步。这里住着的,正是因性格极其孤傲古怪、早年间得罪了朝中权贵而愤然辞官隐居多年的前刑部尚书——“吴老”。此人不仅断案如神,更有一手堪称大胤绝绝的笔迹鉴定之术。
侍卫上前,刚刚扣响那扇单薄的木门,屋内便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吴老那毫不客气、极其不耐烦的驱赶音:
“滚滚滚!大半夜的,是哪家不长眼的恶犬跑到老夫这破庙门前乱吠!老夫不管你们是哪座府邸派来的说客,也不管外头敲门的是王公贵族还是什么皇亲国戚,老夫也绝不买账!老夫当年辞去那劳什子刑部尚书的官帽,就是因为看透了你们这些权贵之家蝇营狗苟、玩弄伪证的肮脏做派!你们若是想拿那些沾着铜臭味的重金来收买老夫,或是想用权势来逼迫老夫出山去替你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伪证,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再敢敲老夫的门,当心老夫直接泼你们一头滚烫的泔水,让你们这群权贵的走狗颜面扫地!”
侍卫被骂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刀准备强行破门。
元谂却抬手按住了侍卫的刀柄,在这漫天风雪中,她眼神冷彻,用极具专业心理学素养的长篇话语,冷静地对侍卫剖析着门内之人的心理状态:
“住手!绝不可强行破门。面对吴老这等性格极端孤僻的奇人,你若是动用武力强权,或是拿出重金利诱,不仅毫无作用,反而会瞬间激发他心理防御机制中最强烈的逆反与对抗情绪,届时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帮我们吐露半个字。本宫深知,此人一生视书法字画如命,他对那些寻常的权力财富嗤之以鼻,但他的潜意识里,却对破解这世间极高难度的伪造之术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狂热。在心理学中,这被称为‘纯粹的内在认知驱动力’。我们不需要去求他,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个他那极其自负的鉴赏大脑根本无法抗拒的完美诱饵。这天下能完美模仿沈砚那等凌厉笔锋的伪造术可谓是百年难遇,这对于吴老而言,便是一场致命的心理诱惑与挑战。”
说罢,元谂没有再让侍卫敲门,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今夜刚从相府书房抢救出来的一沓沈砚平日里批阅公文的真迹残片,连同那份已被兵部公之于众的伪造“通敌书信”的清晰拓本。她蹲下身,动作极其沉稳地将这几张决定着沈砚生死的纸页,顺着那透着刺骨寒风的门缝,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随后,元谂站起身,隔着那扇破败的木门,声音清冷且极具挑衅意味地朗声说道:
“吴老既然自诩为大胤刑部百年来的第一神眼,想必是觉得这世上再无能入您法眼的造假之术了。门缝里塞进去的,乃是当朝丞相沈砚的真迹,以及一份刚刚出炉、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完美通敌伪造拓本。这伪造者不仅完美复刻了沈砚笔锋中的凌厉与苍劲,甚至连他手腕发力时那极其细微的顿挫习惯都模仿得毫无破绽,简直就是沈砚心理状态的镜像复刻。本宫今日把这大胤立国以来最完美的一件伪造艺术品送到了您的面前,您若是觉得自己老眼昏花,解不开这造假者布下的笔迹迷局,看不透这以假乱真的鬼斧神工,那本宫绝不勉强,这便转身离开,绝不再打扰您在这破落院子里的清修。只是可惜了您这一身冠绝天下的鉴定绝学,竟要对这等登峰造极的伪造之术低头认输了。”
不过数息时间,院内便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那扇原本紧闭的腐朽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一个身披破旧棉袍、发须蓬乱如一蓬杂草的老者赫然出现在门口。
吴老手中死死地、紧紧地攥着元谂刚刚塞进去的那两份字迹,仿佛攥着什么绝世稀有的珍宝。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虽依旧带着被打扰了清梦的浓烈怒气,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异常精亮,眼底不可抑制地闪烁着那种棋逢对手、见猎心喜的极度狂热,他死死盯着门外的元谂,声音嘶哑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地怒吼道: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竟敢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来挑衅老夫的眼力!但你这该死的丫头偏偏戳中了老夫的痒处!老夫只在这烛火下端详了这拓本三眼,这造假之人的手段确实是老夫生平仅见的狠辣与绝妙!他不仅模仿了形,更试图模仿这沈砚下笔时的心境与神韵!但假的终究是假的!那造假者在模仿‘边境’二字那极具个人风格的转折钩划时,潜意识里的心虚导致了他的笔锋出现了肉眼几乎不可查的微弱凝滞!老夫这就当着你的面,把这看似完美无瑕的伪造面具,一笔一划、彻彻底底地撕个粉碎,让你知道在这字迹的乾坤里,还没有老夫看不破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