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沈砚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瓦解的心理防线,元谂果断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的双臂。在这场心理博弈中,破冰之后的重塑往往需要更为猛烈的刺激。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扳住沈砚那宽厚却僵硬的肩膀,不顾那粗糙囚衣带来的摩擦感,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强行将他的身体硬生生地转了过来,让他不得不正面面对自己。
借着牢房内那盏昏暗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两人终于四目相对。此时的沈砚狼狈到了极点,那张原本俊美无双的脸上满是混杂着汗水与血迹的污渍,双颊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在对上元谂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无尽深情的眼眸时,他那原本深邃锐利的凤目竟出现了一丝慌乱的躲闪,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直视她那能看透灵魂的光芒。
元谂作为最敏锐的心理医生,哪里会给他这种逃避现实的机会。她双手猛地上移,毫不犹豫地捧住了沈砚那张滚烫且肮脏的脸庞。她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他的双颊,用力之大甚至导致她自己的指节都泛出了惨白色。她是在刻意利用这种尖锐的物理痛感,强行刺激沈砚因为高烧和绝望而变得迟钝的大脑,迫使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元谂的声音如同炸裂在冰面上的春雷,字字铿锵,开始对沈砚进行着犹如疾风骤雨般的激烈质问:
“沈砚!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别躲!你告诉我,那个曾经在御书房里,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掷地有声地豪言‘大胤国门,我沈砚哪怕是拼尽最后一滴血也守得住’的当朝丞相去哪里了?!那个曾经在长公主府的密室里,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会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刀、会护我元谂一世周全的男人去哪里了?!难道在这区区一个天牢的几根破铁柱子面前,在那几张漏洞百出的伪造破纸面前,那个曾经让全天下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沈砚,就已经死了吗?!就只剩下眼前这个连看我一眼都不敢的懦夫了吗?!”
沈砚被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逼得呼吸急促,他试图别过脸去,却被元谂死死地捧住,根本无法动弹。
元谂的眼神越发冷厉,她深谙认知重构的法则,开始用极其残忍却又无比清醒的逻辑,将沈砚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外衣彻底撕碎,厉声指出其本质的软弱: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选择在这死牢里放弃抵抗、认罪伏法,任由那些太后党羽把通敌的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你就是在以命换命地保护我,保护这大胤的朝局不生动荡?沈砚,你简直大错特错!在心理学上,这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的牺牲,这叫‘习得性无助’下的彻底逃避!如果你今日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那你就是在向全天下人承认,你沈砚就是个卖国求荣的懦夫!你不仅是在向那些构陷你的小人低头认输,你更是在背叛那些把你视为寒门之光的天下学子!最重要的是,你这种自暴自弃的求死行为,是在极其残忍地践踏本宫昨夜冒着漫天风雪,为你去寻找反击筹码、为你布置大局所付出的一切心血与努力!你若死了,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我,你不仅护不住我,还会让我带着这永远也洗不清的同谋罪名,在这吃人的朝堂上孤立无援地被他们生吞活剥!沈砚,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吗?!”
这些极其犀利、毫不留情的话语,如同一把把淬了火的尖刀,狠狠地、精准地刺痛了沈砚心底那最为骄傲的自尊心和不可推卸的责任感。元谂那强大的心理侧写与逻辑重构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成功地将沈砚原本自认为极其伟大、极其悲壮的“自我牺牲”,在他自己的认知体系里,重新定义为了最令人不齿的“懦弱”和最无法饶恕的“背叛”。
沈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女子。她为了他不惜褪去那高贵不可侵犯的长公主光环,孤身闯入这污秽恶臭的死牢,用这般以命相搏的姿态,只是为了唤醒他这具行尸走肉。他眼中的慌乱与躲闪在这直击灵魂的剖析下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愧疚。
紧接着,在元谂那双清澈倒影着他狼狈模样的瞳孔中,沈砚仿佛穿越了时光,重新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绝不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一股名为“不甘”与“愤怒”的复仇火焰,终于在他那已经枯竭的眼底,以燎原之势疯狂地重新燃起!
在这火焰的灼烧下,沈砚再也无法压抑内心深处那因为极度压抑而变得如同岩浆般汹涌澎湃的爱意与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他发出了一声犹如负伤野兽在绝境中即将反扑的低沉喘息,猛地伸出那双还带着沉重玄铁镣铐的双手,以一种极其狂野、反客为主的强悍姿态,一把将元谂紧紧地、死死地拥入了他那个沾满血污的宽阔怀抱之中!
他的动作极其粗鲁而急切,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恨不能将元谂整个人揉碎、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和灵魂深处。他完全无视了手腕上那冰冷的铁环因为用力过猛而深深勒进刚刚结痂的皮肉里,更无视了那重新崩裂流出的鲜血。
沈砚将那颗高傲的头颅,深深地、依恋地埋进元谂那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颈窝深处。在这阴冷刺骨的环境中,他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胸膛剧烈起伏间,他竟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透着无尽释然而破而后立的浅笑。
在这阴暗潮湿、充满着绝望与腐臭气息的天牢角落里,这两人如同两棵在悬崖边上紧紧缠绕、抵御狂风暴雨的藤蔓,死死相拥。
在这一刻,这位权倾天下、算无遗策的大胤丞相,终于在这死牢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骄傲、防备与伪装。他将自己最脆弱、最狼狈、最不堪一击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元谂的面前,同时,也将自己的后背、自己的灵魂以及自己那条命悬一线的性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怀中这个将他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