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正堂之上,肃杀之气浓烈得近乎凝固。三位主审官正襟危坐于高台的案桌后,呈品字形审视着堂下。坐在正中的大理寺卿正忙着拿帕子擦拭额间渗出的虚汗,那双圆滑世故的眼睛在左右两侧游移;左侧是依附于亲王元澈、面色阴鸷的刑部尚书;右侧则是眉头紧锁、正翻阅着案卷的清流派代表左都御史。
堂下两侧,两排手持玄黑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左右,那沉闷的低喝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正堂外围更是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以及被特意放进来“见证国贼伏法”的京城百姓与太学学子,无数双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中央。
伴随着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链拖地声,沈砚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步入公堂。他依然穿着那件沾染了污渍与血迹的白色囚衣,双手双脚扣着沉重的玄铁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而,最令人侧目的是,他那单薄的肩头竟披着一件质地极佳、内衬银狐绒的黑色斗篷。这件明显属于女子的御寒之物,在冰冷肃杀的死囚公堂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却又无声地向全天下宣告着——即便他沈砚身陷囹圄、千夫所指,这大胤朝堂之上,依旧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倾尽一切地维护于他。
沈砚的面容因连日的审讯与高烧而显得惨白消瘦,双颊深陷,但在那件黑色斗篷的映衬下,他那双眸子却依然清亮如雪,脊背挺直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寒剑,稳稳地跪在了公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啪——!”
刑部尚书猛地拍响了惊堂木,震得案上的签筒乱颤。他迫不及待地向前俯身,眼神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意,厉声喝问道:
“沈砚!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公堂之上摆出一副清高傲慢的模样给谁看?你身为当朝丞相,深受皇恩,却背地里与匈奴王庭暗通款曲,意图割让北境三州,引狼入室!赵侍郎从你相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通敌密函与匈奴虎符,如今便在这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本官劝你还是速速低头认罪,签下这份伏法文书,莫要再浪费朝廷的人力物力,也免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受那皮肉之苦!来人,将那卖国求荣的罪证给这逆贼看个清楚!”
两名衙役随即上前,将那叠伪造的信件与那枚赝品虎符粗暴地摊在沈砚面前。
大理寺卿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割地条款,又偷瞄了一眼沈砚肩头那件狐裘,只觉两股战战。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虚浮地打着圆场道:
“沈相爷……哦不,沈大人。本官与你同僚多年,也实在不愿相信你会干出这种自毁前程的糊涂事。但那笔迹确是你的,暗格也是你的,这事实胜于雄辩啊。刑部尚书大人也是为了大胤的社稷安危着想,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威胁,不如趁早招纳了,皇上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你总这么硬挺着,咱们这大理寺的刑具可不是摆设,真要动起手来,你这重伤未愈的身子骨,怕是连第一轮板子都熬不过去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都御史此时突然合上卷宗,声若洪钟地开口,言辞间透着清流一派的顽固与严谨:
“慢着!刑部尚书大人,大理寺卿大人,本官虽也痛恨通敌之辈,但这三司会审讲究的是法理昭昭。这沈相被收监不过一日,昨夜查出的证据,今日便要定罪,这流程是否过于仓促?尤其是这所谓‘密报’的来源,以及那赵侍郎查抄暗格时是否有人避嫌见证,这些细节尚在模糊之中。沈砚,本官问你,那书信上的字迹笔锋凌厉,与你平日批阅公文的习惯完全吻合,你若自称冤枉,可有何实质的辩驳?或者是这暗格之内,除了你与那老管家,是否还有第三人知晓?”
沈砚面对刑部尚书的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那深邃的目光如冰雪般掠过在场的所有人。他并未露出半分惊恐,语气平稳得如同一泓深潭,缓缓陈述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相自执掌相印以来,北境防务皆是亲力亲为,若本相真有心割让三州,何须等到今日?只需在岁除之夜令边将稍作退让,匈奴铁骑便可直取京畿,何必留下这些足以灭族的亲笔书信,还大费周章地藏于书房暗格之内,等着赵侍郎去‘精准’搜寻?这些所谓证据出现的时机,以及那位‘恰好’知道暗格位置的密报者,难道诸位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了头吗?本相从未通过敌,更未曾见过这所谓的匈奴兵符。这公堂之上若只讲究人证的一面之词与这些真假难辨的死物,那这大胤的律法,当真是成了某些人手中铲除异己的私刑了。”
刑部尚书见沈砚不仅毫无惧色,甚至还言辞犀利地指责起搜证的流程,不由得恼羞成怒。他深知长公主绝不会坐以待毙,若不趁着沈砚虚弱之时速战速决,恐生变数。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猛地掷出一枚刑签,阴恻恻地暗示道:
“沈砚!你这等巧舌如簧的乱臣贼子,本官见得多了!你既然觉得这些证据是本官栽赃,那本官就让你尝尝这大理寺‘剥皮网’的味道!你嘴硬,本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硬不硬!衙役听令,此逆贼态度顽抗,拒不伏法,依律当受大刑伺候!先赏他三十重杖,本官倒要看看,他在哀鸣求饶之时,还能不能说出这等冠冕堂皇的废话!给本官狠狠地打!”
衙役们低吼一声“威——武——”,纷纷涌上前去。公堂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那些原本在外观望的百姓与学子也被这肃杀的阵仗惊得屏住了呼吸。眼看着沉重的水火棍就要落在沈砚那重伤的身体上,一击毙命的阴谋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