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元谂那清冷如刃的话音落下,大理寺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刑部尚书那只悬在半空、正欲拍下惊堂木定案的手硬生生停住,他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恼怒取代,厉声呵斥道:
“长公主殿下!李蒙已将供词说得如此详尽,通敌卖国之罪铁证如山,您此时还要横加干涉,难道真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包庇这逆贼不成?大理寺审案讲究的是乾坤昭昭,您若再执意干扰,休怪本官不念皇室情分,上奏御史台弹劾您蔑视国法!”
元谂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的威胁,竟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她优雅地向前迈出一步,那一身赤红凤袍如烈火般灼烧着刑部尚书的视线,她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语速极快且清晰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尚书大人,您在急什么?本宫手中握着先帝御赐金牌,监察百官、质询疑案乃是天经地义!若李蒙所言非虚,又何惧本宫这寥寥数问?除非……您心里也清楚,这份所谓的‘详尽供词’,不过是建立在沙土上的空中楼阁,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李蒙,本宫现在问你,你且给本宫听好了,不许迟疑,更不许看你家主子——你刚才说那晚在悦来客栈,沈相爷与匈奴使臣密会,那你进门时,可曾留意到一楼大堂的转角处摆放的是什么品种的花?是傲雪的长春花,还是名贵的寒兰?”
跪在地上的李蒙显然没料到这位权倾天下的长公主会突然问出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整个人愣了一瞬,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密汗,眼神下意识地向公堂角落里元澈安排的眼线瞥去,结结巴巴地答道:
“这……这……回殿下,小人当时一心挂念相爷的安全,没……没太注意,隐约记得,像是……像是寒兰。”
“寒兰?那是极南方才有的物件,要在京城的冬夜存活,需得地龙全天候伺候,悦来客栈那种鱼龙混杂之地,竟有这般手笔?”
元谂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在李蒙还没来得及圆谎的刹那,又是一记快如闪电的追问:
“那本宫再问你,沈相爷那晚穿的那双靴子,鞋帮上绣的是与袖口一样的云纹,还是与相府定制不同的水纹?你既然离得近,又看清了袖口的丝线,这等低头便见的细节,总不会也忘了吧?”
李蒙的大脑此刻正处于极致的“认知负荷”状态。他不仅要疯狂在脑海中搜索元澈谋士给出的那份万余字的剧本,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临时编造出元谂抛出的这些琐碎细节。两项高耗能的思维工作在他那并不算灵光的脑子里剧烈撞击,让他感觉太阳穴突突乱跳,回答的声音愈发虚浮:
“是……是云纹!对,也是云纹!相爷平日里最喜成套的衣饰,想必靴子也是……也是云纹。”
元谂眼中掠过一抹得逞的精芒,她再次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
“云纹?好一个云纹!刚才本宫问你,你说袖口是同色丝线绣的云纹,现在靴子也是云纹。可你莫要忘了,你先前亲口所言,相爷那晚穿的是‘青色暗纹常服’,在大胤,青衫配云靴乃是祭祀重礼的混搭,沈相这般谨小慎微之人,会穿着这等招摇且不合礼制的装束去密会外敌?李蒙,你这记忆力,似乎在大是大非面前,变得有些‘随机应变’啊!本宫再问你,那晚既然是大雪纷飞,你与相爷在屋内密谈时,可曾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冬雷?”
李蒙此时已彻底陷入了元谂编织的逻辑陷阱,他满头大汗,眼神四处乱瞟,试图从那些眼线的暗示中寻找答案,但在元谂那如影随形的逼视下,他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抓取着:
“听到了!听到了!那雷声极大,震得窗屉子都响,小人当时还吓了一跳,相爷说那是‘天降异象,必有大变’,小人……小人绝没记错!”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公堂外竟传来几声轻蔑的嗤笑,连那些清流文官也纷纷摇头。元谂冷哼一声,语气森寒如冰:
“冬雷?李蒙,你可真是个人才!京城立冬以来,只有漫天狂风暴雪,何曾有过半点雷鸣?所谓‘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这种数十年难遇的异象若真发生了,钦天监早就上疏请罪了,还需要你在这公堂上给本宫现编?你再说,那匈奴使臣接茶时,是用左手端杯,还是右手取信?”
李蒙被这一连串密集如雨、毫无逻辑关联的问题砸得当场“死机”,他张着嘴,脸色惨白得如同死鱼肚皮,原本严丝合缝的谎言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先是顺口答了一句“右手”,随即又在元谂的冷笑中改口说“不对,是左手”,整个人在公堂上摇摇欲坠。
刑部尚书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拍响惊堂木,试图强行挽尊:
“够了!殿下,这些细枝末节与通敌大案有何干系?李蒙或许只是记混了雷声与风声,您这般咄咄逼人,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分明是戳穿了这出漏洞百出的拙劣戏码吗?!”
元谂霍然转身,那一甩袖的动作带起一阵劲风,她直视着台上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声音响彻全场:
“一个连花草、靴纹、天气这种最基本的感官记忆都能前后矛盾、随口胡诌的人,他口中所谓的‘卖国真相’,又值几分钱?诸位大人,你们这所谓的人证,在面对本宫区区几个琐碎问题时,大脑便已因为无法同时支撑‘背诵剧本’与‘即兴编造’而彻底瘫痪。这,便是心理学上所谓的谎言崩溃点!李蒙,你现在这副满头大汗、言语错乱的模样,要不要本宫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照照自己那张写满了‘心虚’二字的脸?”
公堂外的百姓与太学学子们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一边倒的谩骂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真相的怀疑与动摇。
元谂不再看那已经瘫软在地的李蒙,而是重新站回到沈砚身侧,她的目光如刀,死死锁住李蒙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在那高压且密集的追问余波中,彻底剥夺了他对谎言逻辑的最后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