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内那阵刺耳的退枷声尚在余音缭绕,元谂那掩在赤红凤袍长袖下的纤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出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号。
一直隐在公堂阴影处、犹如鬼魅般的两名长公主府暗卫,在接收到指令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汇入大海的游鱼一般,迅速消失在了纷乱的人流之中。
元谂立在台阶之上,任由凛冽的寒风吹乱她额角的碎发,那双凤眸冷冷地注视着正失魂落魄被押走的长史。她深知,元澈并非李蒙那种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他在大胤经营多年,根基早已深入这腐朽朝堂的每一寸肌理。仅仅凭这一个案子的翻盘,只能证明沈砚无罪,却远不足以将那个隐在幕后、伪善至极的“贤王”彻底送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听雪,扶本宫上车。”
元谂的声音在这喧嚣的街道上显得人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肃杀。
听雪赶忙上前,一边小心翼翼地托住主子的手肘,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殿下,沈相爷终于清白了。可那元澈向来惯会收买人心,如今长史落网,他若是推个干净,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势,会不会又被他那群门客给搅混了?奴婢刚才瞧见好几个太后党羽的官员,正急匆匆往二皇子府跑呢。”
元谂踏上马车,稳稳地坐定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玩味的弧度,她摩挲着指尖,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理学宗师特有的降维俯视感:
“搅混?本宫今日便要教教他们,什么叫‘破窗效应’。听雪,你且记住,当一面墙上出现第一道裂痕时,若不及时修补,路过的人便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堵墙是可以被随意拆毁的。元澈那层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外壳,已经在今日这大理寺的公堂上,被本宫生生砸出了第一道血淋淋的缺口。既然墙已经裂了,本宫不介意再多推几把,让这整座虚伪的楼阁彻底塌个干净。”
“殿下的意思是……咱们府里那些积压了三年的暗桩,要在今日全数动了?”
听雪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闪烁着惊骇与崇拜交织的光芒。
元谂微微闭目,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冷声下令:
“通知潜伏在京城南区茶楼、北区酒肆的所有线人,不必再藏着掖着。将元澈这三年来指使吏部卖官鬻爵、每一笔进项的账目细节,还有三年前他为了打压皇兄,克扣北境三军粮草导致幽州失守、数万将士埋骨风雪的内幕,全数给本宫抖落出去。本宫要让这京城的每一寸空气,都烧起针对他的怒火。”
“是!奴婢这就去办!”
随着元谂的指令如同瘟疫般扩散,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整个京城的舆论场瞬间失控。
原本还在为沈砚洗冤而欢欣鼓舞的百姓们,很快便被茶楼说书人、酒肆闲汉口中抛出的一个个惊天密闻惊得目瞪口呆。
“你们听说了吗?那二皇子平日里装得一副悲天悯人的贤德模样,暗地里竟然连边关将士的命钱都敢贪!三年前那场惨烈的幽州之战,竟然是因为他在后方扣了粮草,才让咱们大胤的儿郎被匈奴人活活冻死在城墙下!”
京城最繁华的悦来茶馆内,一名满脸愤慨的书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何止是粮草!我那在吏部当差的远房表亲说,连这京城的官位都是明码标价的!元澈为了筹措他那些结党营私的银钱,连一个县令的名额都敢卖到五千两黄金!亏咱们以前还觉得他是寒门之光,呸!分明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贼!”
这种愤怒的情绪,在元谂精准设计的传播路径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速度疯狂裂变。
百姓们本就对沈砚这种孤臣被冤枉一事心怀极大的愧疚,此时得知那个始作俑者竟是如此卑劣不堪,原本对“贤王”的崇拜瞬间转化为了一种被欺骗后的狂暴恶意。
“走!去二皇子府!找他要个公道!”
“沈相爷为了北境三州差点死在狱里,他元澈却在京城卖官鬻爵、克扣军粮,这等国贼,皇上怎能容他?!”
街道上,原本有序的人流开始失控,无数太学学子自发集结,他们群情激奋,手中举着笔墨未干的横幅。一名领头的年轻书生,更是直接在元澈府邸那朱红的大门前,挥毫泼墨,写下了字字泣血的《讨贼檄文》,引得周围百姓齐声叫好。
元澈,这个原本高高在上、受人景仰的皇亲贵胄,在这一天之内,从神坛上被生生拽入了烂泥之中。
他在民间苦心经营了数载的名望,在元谂这一套“破窗效应”的连环重击下,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此时,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住。元谂撩起帘子,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针对元澈的漫天骂声,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冷彻。
她知道,这京城的火,已经烧得足够旺了。
真正能决定元澈生死的,从来不是这民意,而是那金銮殿上那张龙椅的主人——她的皇兄。而这漫天的怒火,正是她送给皇兄最后一份、让他不得不挥下屠刀的政治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