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兵器落地的脆响与叛军跪地求饶的哀鸣逐渐平息,只剩下太后赵氏那犹如困兽般的凄厉喘息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被那一箭射穿手腕、钉在盘龙柱上又滑落下来的太后赵氏,此刻正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处于一种极度癫狂与肉体剧痛疯狂交织的混沌状态。
她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象征着无上尊贵的九凤朝阳珠翠发髻,在剧烈的翻滚与挣扎中彻底散乱,几缕沾着血污与灰尘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庞上。原本华贵无比、只有大朝会才舍得穿的暗金色凤袍,此刻已被大殿地面的烟尘与她自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得斑驳狼藉,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严?
然而,即便到了这等众叛亲离、身陷绝境的地步,这个一生都在玩弄权术、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女人,依然没有选择认命。
“不……哀家没输!哀家是大胤的太后!这天下都是哀家的!谁敢让哀家输?!”
赵太后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吼叫,她并未在意周围那早已如潮水般跪倒一片的叛军,反而试图用完好的左手,死死地、疯狂地抠住身下的金砖缝隙。她那精心保养、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几片指甲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蛮力而齐根断裂,十指鲜血淋漓,在洁白的金砖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挣扎着,像是某种被打断了脊梁却仍不肯咽气的毒蛇,拼命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跌落在不远处、沾染着那位无辜太妃鲜血的匕首。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她夺回权力、哪怕是同归于尽的最后希望。
“匕首……哀家的匕首……拿给哀家!快拿给哀家!”
赵太后嘶吼着,她用那只完好的左臂强行撑起半个身子,试图向前挪动。可右手腕骨被那支破甲重箭彻底粉碎的剧痛,以及因大量失血而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听从大脑那疯狂的指令。
“扑通——!”
她刚勉强撑起半寸,那具早已被掏空了底子的身躯便因剧痛而失去平衡,再次重重地摔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啊——!沈砚!元谂!你们这对贱人!哀家要杀了你们!哀家要灭你们九族!”
在这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下,赵太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她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了严重的、不可逆转的崩溃。
她趴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已经丢盔弃甲、跪地求饶的叛军死士,眼中不再有半分对即将到来审判的恐惧,反而生出了一种荒谬至极的愤怒。
“都在干什么?!都给哀家起来!你们这群没用的奴才!废物!饭桶!”
赵太后对着那些投降的士兵发出含糊不清、语无伦次的嘶吼,她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胡乱挥舞着,仿佛手中还握着那根可以随意主宰生死的权杖:
“哀家命令你们,立刻起身!给哀家杀!杀光眼前所有的敌人!杀了沈砚!杀了元谂!只要你们杀了他们,哀家重重有赏!事成之后,哀家封你们做万户侯!赐你们免死金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谁敢抗旨,哀家诛他九族!”
然而,大殿内一片死寂。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没有人哪怕因为她的许诺而动一下手指。
当发现没有人再理会她那所谓的“懿旨”,当发现自己那至高无上的权威此刻连一条狗都指挥不动时,赵太后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而迷离。
她不再去看沈砚,也不再去看元谂,而是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对着虚空咒骂起早已驾崩多年的先帝:
“你这个死鬼!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你是不是早就看不起我这个庶女?你把皇位传给那个狼崽子,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怕!我有儿子,我有元澈……元澈会当皇帝的,我会是太皇太后……我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骂着骂着,她又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她用那只沾满了鲜血与灰尘的左手,神经质般地开始整理自己凌乱不堪的鬓角,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哀家不能失了仪态。今儿个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哀家垂帘听政呢。哀家要端庄,要威严……不能让那些贱人看了笑话。来人啊!给哀家备轿!哀家要去金銮殿……哀家要去受万民朝拜……”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在那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摆出一个端庄的坐姿,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权力幻梦之中。这种疯疯癫癫、丑态毕露的模样,彻底剥离了她作为大胤太后最后的一丝尊严。
此刻趴在地上的那个疯婆子,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太后赵氏,而只是一个被权力的欲望彻底吞噬、最终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