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对曾在大胤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首恶母子被押解离去,这宏大却满目疮痍的正殿,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镇国将军魏凌手提那柄还在滴血的重型长刀,如同一尊煞神般立于殿中,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殿内的清理与善后工作。
“快!分出一队人马,护送诸位受惊的太妃与宫人前往后殿歇息!沿途加强戒备,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魏凌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让那些原本还瑟瑟发抖的妇孺们稍稍安定了些许。
在宫女们颤抖的搀扶下,太妃们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绕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泊,相互依偎着向后殿退去。她们看向元谂的目光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与感激。若非长公主殿下方才在那等绝境之中,用那如利刃般精准的诛心之言逼疯了太后,她们这数十条无辜的性命,怕是早就成了那疯妇刀下的亡魂。
“把这些投降的叛军,全部收缴兵器,用麻绳串成一串,押往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圣上与相爷的发落!”魏凌继续大声下令,“再叫一队宫人进来,打水清洗地面,把这些污秽之物统统清理干净,莫要在这大殿里留了晦气!”
随着指令的下达,黑云骑迅速行动起来。那些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叛军死士,此刻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连头都不敢抬,任由冰冷的绳索套上脖颈,像一串串待宰的牲口般被粗暴地押走。
宫人们端着一盆盆清水涌入大殿,开始战战兢兢地洗刷着金砖上那粘稠刺鼻的血迹。
在这繁杂喧闹的善后场景中,当朝丞相沈砚却始终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元谂身侧。
他没有像往常平定叛乱后那样,急于去发号施令、去处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朝局善后事宜。在他那双布满血丝、依然透着浓烈修罗煞气的凤眸中,此刻仿佛屏蔽了这殿内所有的喧嚣与忙碌。他选择将这满朝文武都极其看重的权力收拢与威望建立抛诸脑后,只为了继续站在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心理博弈的长公主身边,充当她此刻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沈砚敏锐地感觉到,元谂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皇室嫡长公主的冷艳与镇定,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具包裹在他深红色披风下的单薄身躯,却正因为长时间处于极度紧绷的精神高压之下,以及彻夜未眠、应对叛军的体能透支,而在发生着极其细微、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当那根名为“生存理智”的弦骤然松懈后,身体所产生的自然应激反应。
沈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极其自然、且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只布满了细碎伤口与血茧的大手,探入了那件宽大的披风之下。
在那温暖的阴影中,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元谂那只冰凉如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沈砚的手掌宽大而温热,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反手将元谂的柔荑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那种坚定、沉稳且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力量,就像是在这波涛汹涌的修罗场中,抛下了一枚最安稳的定海神针。
在心理学的抚慰机制中,这种在极端高压环境后,来自于最信任之人的无声肢体接触,往往比任何华丽的言语安慰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有效。
元谂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感受着沈砚指尖那粗糙却真实的触感。她那原本因为极度紧绷而有些急促、略显凌乱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锚点,开始一点一点地逐渐平稳下来。
沈砚微微偏过头,目光贪婪且极其仔细地扫过元谂那略显凌乱的发鬓,扫过她脸颊上那残留的灰黑烟尘。他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此刻再无半分面对太后与叛军时的冷酷杀意,而是闪过了一丝浓烈到化不开的、刻骨铭心的心疼。
他虽然一身银甲染血、杀伐之气未散,但此刻开口时,却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诱哄般的温柔,低声询问:
“殿下,您还好吧?”
元谂在披风下反手握紧了沈砚的手,她抬起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亮的凤眸,迎上沈砚关切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本宫没事。只是这殿里的血腥气,熏得人有些头疼罢了。”
得到否定的摇头与那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调侃的回答后,沈砚那紧绷了一整夜的下颚线条才终于微微放松。但他并未因此松开握着元谂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
沈砚牵着元谂,两人并肩而立,缓缓转过身,面向大殿那两扇早已破碎不堪、木屑满地的大门。
此时,殿内的血腥气虽未完全散尽,宫人们洗刷地面的水声还在继续,但那种曾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死亡压迫感,已经随着太后母子的落网而荡然无存。
沈砚用这种十指相扣、并肩而立的强硬姿态,向殿内所有正在忙碌的黑云骑与宫人们,发出了一种最无声、却也最霸道的宣告——
无论这大胤的朝局如何风云变幻,无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还有何等阴谋诡计,他沈砚,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始终、且永远是长公主元谂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后盾!
同时,他也在用掌心的温度让元谂明白:
最危险、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彻底过去。这破晓的曙光已经照进了大殿,接下来这大胤朝堂上的一切风风雨雨、一切腥风血雨的清算与重建,都将由他这个男人,挡在她的身前,替她一一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