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亲稳稳抱在怀里的小沈溪,虽然尚不懂得那些沉重如山的家国情怀,但作为稚童,她有着一种近乎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她极其精准地感受到了父母之间那股正在缓缓流动、浓郁到几乎能化作实质的温情气场。
小家伙瞬间便将适才那还让她眼馋不已、插满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抛诸脑后。她窝在沈砚那件月白色杭绸常服那带着淡淡沉香与松柏气息的怀抱里,“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来。那清脆稚嫩的笑声,如同一串被微风摇响的银铃,在这喧嚣的朱雀长街上显得格外清亮且具有穿透力。
就在此时,一阵略带凉意的初秋晚风打着旋儿从长街的尽头拂过,卷起了路旁一棵历经百年沧桑的古老银杏树上的几片落叶。
其中一片金黄得犹如这漫天晚霞般绚烂的银杏叶,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金黄色蝴蝶,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打着转儿,径直朝着沈砚父女俩飘落下来。
“呀……抓!”
小沈溪立刻被这片会飞的“金蝴蝶”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她兴奋地挥舞着那只肉嘟嘟、如同嫩藕节般的小手,小身子拼命地在沈砚怀里向前探去,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紧紧地追随着那片落叶的轨迹,试图在半空中将其一把擒获。
然而,这片调皮的落叶最终还是在晚风的吹拂下,极其巧妙地避开了小家伙那笨拙且短小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不偏不倚地、静静地落在了沈砚那宽阔结实的左肩之上。
沈砚微微一怔,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还带着几分秋日凉意的落叶,又看了看怀里那因为抓捕失败而正瘪着小嘴、一脸委屈准备酝酿一场“暴风雨”的女儿。
这位在金銮殿上面对百官弹劾都能面不改色、甚至能将政敌生吞活剥的修罗丞相,此刻那双深邃冷冽的凤眸中,不仅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犹如冰雪初融般,眼底的笑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加深、漾开,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春水。
还未等沈砚开口哄劝,一直并肩走在他身侧的元谂便已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佩戴着白玉镯的纤细素手。
她的动作轻柔而优美,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犹如采撷这世间最珍贵的花朵般,轻轻地从沈砚的肩头捻起了那片金黄的银杏叶。随后,她微微倾身,带着一抹纵容的笑意,将那片树叶递到了女儿那早已张开、正急切等候的小手心里。
“拿着吧,小馋猫,这可比糖葫芦好看多了。”
元谂的声音清脆且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像是在哄弄着这世上最无价的珍宝。
“咿呀!”
小沈溪一拿到那片金黄的落叶,瞬间便破涕为笑。她双手紧紧地捏着那根细长的叶柄,如同得到了一件绝世的神兵利器,兴奋地在沈砚怀里手舞足蹈地挥舞起来,嘴里还发出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欢快咿呀声。
这一幕极具生活气息、充满了普通人家烟火气与温馨的画面,如同一把无比温柔却又极具力量的大扫帚,极其霸道地打断了元谂方才那陷入往日回忆的沉思,将她那曾漂浮在冷酷心理学剖析与权谋斗争之上的灵魂,一把拉回了这鲜活、滚烫且无比真实的现实之中。
元谂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
沈砚那张在夕阳下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庞,与小沈溪那张粉雕玉琢、几乎复刻了他们两人所有优点的稚嫩小脸交相辉映。这两张在这世间与她有着最深羁绊、血脉相连的脸庞,在此刻,成为了她眼中唯一的风景。
她心中那些关于穿越、关于生死博弈、关于人心剖析的所有沉重与感慨,在这一刻,最终都化为了唇边一抹最为生动、最为纯粹的笑意。
元谂对着沈砚,彻底卸下一切伪装地展颜一笑。
那一笑,不再有大胤嫡长公主那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逼视的端庄面具;也不再有那位在明德书院里洞悉一切、将人心视作数据的心理医生的专业与冷酷。
在这一瞬间的笑容里,所有的身份、所有的权谋、所有的防备都统统褪去,只剩下一个被最极致的爱意与世间最安稳的幸福紧紧包围的女子的柔美与明媚。
恰在此时,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秋风拂过长街。
那股风卷起了朱雀街上满地的金黄落叶,在夕阳的金红色余晖下,形成了一场绚烂至极的秋叶雨。那景致,美得足以入画,足以让任何文人墨客为之倾倒。
但在沈砚那深邃而专注的眼眸中,这满城的秋色、这满街的繁华,甚至这整个大胤的江山加在一起,都远远不及眼前之人这一瞬的笑容来得动人、来得惊心动魄。
他的目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死死地黏在了元谂的脸上,他贪婪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画面、将她这毫无保留的笑颜,永远地、深深地镌刻在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在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京城长街之上,在这无数过客的喧嚣声中。他们三人的身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由爱与默契编织而成的结界所笼罩,形成了一个独特而静谧、任何人都无法涉足的小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了鲜血与算计,只有这满街的秋风落叶,以及那一句无声却胜过万语的承诺。